《云淡风轻》五月糖

85、康熙五十年三月（八）

　　小湖底杂乱的水草一大清早便吩咐下人好好清了，待胤祯回府与胤祥并行前去书房之时，湖面才彻底清亮起来。
　　云希拨开方才的柳枝，一艘极其小巧的木船静静的躺在岸边从草后的湖面上，骊珠拍手道：“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里面就连木头上雕刻的花纹都那么精致。”
　　云希若有所思，“的确是啊，船身只能容下两个人，要是荷花盛开的时候，乘船泛舟湖上，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果然这么在乎你——”
　　“若我说这是九爷送来的……”云希顿了顿，苦笑着望着一旁微微张口、有些惊愕的骊珠，“你还会觉得我很幸运么？”

　　“上来吧——”
　　云希拉过骊珠的手，扶着脚底有些发软的骊珠一点点移到船上，直到坐下来后，骊珠才松了口气，“晃晃悠悠的，可吓死我了。”
　　“你不是学过游泳么。”云希探了探身子，从小岸上够到一根长长的竹竿，然后又解开系在矮木桩的粗绳。
　　骊珠大声争辩：“那算哪门子游泳啊！不过为了混学分而已。”她扯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撇嘴道，“穿成这样，会水的也得沉底儿。”
　　云希一愣，随即又开怀大笑。
　　“还是你比较厉害，踩着那花盆底都能‘健步如飞’。”
　　“我说，不过几个月没见，你嘴巴怎么这么毒了？”云希笑瞪她，然后将那竹竿往水中一撑，小船便飘飘摇摇的离岸而去了。
　　“说真的，刚才我把这花园好好走了一遍，那感觉却怎么也敌不过在小舟上感受片刻让我来得舒心和惊艳。”
　　“这园子，当初十四是花了心思的——”云希眼中突然皆是失落，“只可惜，不是给我。”
　　“你别这样想。”骊珠凝视着她，“我第一次来，还是康熙四十四年的样子，那时园子远没有现在这么好，可见这六年来他一直真心对你好的。”见云希不回答，骊珠又小心问，“……不过，我这样明目张胆的和你坐在九爷送的小舟上，要是让他看到了，会不会？”
　　云希自嘲一笑，“如今他也管不得我这么多，况且我早就得罪他了，现在再多一桩，我可是债多了不愁。”
　　见云希又重新划起小舟，骊珠便放开手，退到船头，她摸着舟沿儿，脸上露出久为有过的宁静，“如果不是经过那事，恐怕现在很多事情也都会不同呢。”
　　“什么？”云希撑起个笑容，“还说我呢，你倒也愿意说些没头没脑儿的话来。先想想上岸后吃点什么，过不了一会儿船就靠岸了。”
　　二人亦随便聊了几句近日之事，没过一会儿便近了岸边，云希甩甩有些酸胀胳膊，刚想转过身，却对上坐在她对过儿的骊珠惊愕的眼神儿，只见骊珠猛地站起身，“十四爷！”
　　云希手一松，那竹竿便直直的插进水中，她皱了皱眉，先扶着骊珠上了岸，随后才颤巍巍的站起身，将乱七八糟的绳结一一解开，套在木桩上。
　　看着胤祯有些阴郁的目光，云希心中一紧，刚抬起右脚想要踏上岸边湿湿的土堆，可留在船上左脚却因小舟仍浮在水面便随着那小舟一同向后滑了去，云希一个不稳，只闻“扑通”一声惊响，她便一下子跌进水中！
　　周身瞬时冰凉，骊珠的惊叫声便随着沉入湖面的那一刹那消失不见……
　　站在岸上的胤祯眼一花，突然吓得向后错了一步，直到骊珠抓住他怒吼时他才回过神，看着水中拼命挣扎的云希，他想也没想便顺着湖边跳了下去。
　　散开的发丝缠在他的手上，她的双眼紧闭，他拼命摇着她：“云希——云希——”见她缓缓睁开眼睛，胤祯才彻底松了口气，而一旁的骊珠早已屏住呼吸，见她没事，才软软的瘫坐在地上。
　　“我很害怕你会离开我！”胤祯用力抱紧她，痛苦道，“我再也不会让你在有危险时却发现我不在你身边——”
　　嘴唇早已冻得发白，云希缩在他的怀里，累得再也说不出一字，只见一行泪水流下，混杂着湖水一同滑进胤祯的衣衫。

　　胤祯把毛巾从盆子里的热水中捞出来，拧得半干后便替云希擦着脸，边忙却仍埋怨着：“我有这样可怕么？从来一见我就失魂落魄的，怎的这么不小心——”
　　“我……”云希拉了拉被子，窘然道，“我也不知道呢。”
　　“想起那时，你也总是生病，每次我都要衣不解带的照顾你几日你才能恢复过来。”他淡淡一笑，“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
　　想起往事，云希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听胤祯又说道：“不过以后你便经常受伤，大清朝的福晋，也属你最传奇了吧。”
　　云希无奈笑笑，“我倒是宁愿平凡一些才好。”
　　因云希失足落水又病了几日，故先前本应在云希回府后便亦能从宫里离开的四位小阿哥也推迟了回府日期，三日过后云希病愈，胤祯才将其接回了府。
　　云希看着几个人站成一排向自己请安，不禁笑弯了眼，走了个过场后又忙叫了他们起身，见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的胤祯朝自己微微点头，云希便笑道：“你们阿玛今儿个可是纸老虎！”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突然，弘暟抢先粘在她身上，一口一个“额娘”，叫得极欢。而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便也不拘着了，一个个都围在云希身边笑着说他们在宫里遇到的新鲜事儿。
　　就这样吵吵闹闹的过了半日，直到用午膳时，四个孩子才被各自的嬷嬷带走，见他们离开，胤祯方道：“弘春的师傅是早便请好了的，而弘明今年便也到六岁了，还有弘暟也快两岁了，该好好给他们寻个师傅了。”
　　云希刚舀了一调羹的排骨汤，“可是弘暟还小呢——”
　　“怎么会小？”胤祯纳闷儿，“先不说旁的，就康熙四十六年刚印出来的那套《全唐诗》，我四五岁的时候便几乎都会背，《史记》、《汉书》里的故事倒也听了不少。”
　　云希瞪大了眼睛，“弘暟还不到四岁啊！而且等他背诗也得再过个一年半载呢，现在这样，已然很不错了。”
　　“你在说什么！”胤祯沉着脸，“咱们的孩子，要更优秀才是。”
　　云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与他冲突，缓了片刻终是静下心来，“我从未说过不让弘暟上进，我只是觉得是不是这样对他过于苛责了……至于弘明，打小儿便是用功的孩子，这份苦，他能吃得。”
　　“你这样会害了弘暟，懂吗？”
　　“我怎么会害他？”云希苦笑，“我只是想让他生活的更惬意自在些罢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撒谎——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不信你分不清。”胤祯压住怒火，“你明明是弘暟的额娘，可你为何要对弘明这样好！”
　　云希闭上眼，不愿再忍受胤祯那犹如小刀般割着她面颊的眼神，“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只是每每你都强迫自己忘记，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