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87、康熙五十年三月（十）

　　云希手一抖，下意识的看向龙座上的康熙，只见李德全快步朝自己走来，行至跟前后打了个千儿，“福晋，皇上叫您上前回话。”
　　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云希身上，心中隐隐作痛，但仍要上前叩拜，“臣媳参见皇阿玛，祝皇阿玛万寿无疆。”
　　康熙点点头，威严的面容上显露出一丝琢磨的神色，但却很快消散了去，“能回来就好。”
　　云希眼眶一热，真心感激道：“谢皇阿玛。”
　　康熙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微微偏过头，扫见旁桌安坐的太子与太子妃，却又露出几分不快来，话音更是苦涩不少，“可这朝廷上的事，却真叫朕连一个寿辰都不能安安心心的过。”
　　听着这话，席间瞬时安静下来，跪在当中的云希更有中芒刺在背之感，只听康熙又道：“老十四家的，你说呢？”
　　云希冷汗直淌，她微微迟疑后方道：“皇阿玛如今儿孙满堂，共聚一堂为您庆贺生辰，此番胜景想来是最好的寿辰之礼。”
　　听罢此言，康熙面色才稍缓，只听一旁的德妃笑着道：“海若这孩子说得不错，不过她自己会说，可是却忘记了老十四自己府上——”德妃遥遥的指了指康熙下首，“老十四府上只有海若一个，终究单薄了些，她自己又刚回来，身子亦有些虚弱，不如把忻月叫回来，府上的孩子们也好有个可以照料的。”
　　康熙蹙了蹙眉，“哦？”
　　台下的胤祯大惊，他忙看向跪在当中的云希，只见她身形晃了一晃，随后又死死的跪在那里，想来她是拼命忍住了。
　　芳宜看着云希，虽是不知缘由，但想来亦与云希有着莫大关联，便皱了眉。
　　云希咬紧嘴唇，只见德妃幽幽叹了口气，“想来是祯儿怕你生气，不曾与你细说。当年忻月这孩子也是个性情中人，一着急便也不计后果想要揭穿那‘十四福晋’，可又被那女人反咬一口、抓住了把柄，祯儿一气之下，便把她送到庄子去了。”德妃又安慰，“当时众人还不知那女人冒充你，不过现下你回来了，事情也便更清楚，忻月被冤，如今也该回来了。”
　　仿佛晴空一个霹雳，将所有累积起来的希望都霹得焦烂，云希想大哭，却连滴泪都流不出来，那边的胤祯快步上前想要辩驳，可康熙竟轻易的同意带回忻月，接二连三的事情将她打击到了顶点，云希晃晃悠悠的走回座位，一连痛饮了好几杯酒。
　　酒劲儿有些上头，云希站起身，行至德妃身前后，将一直放在手中慢慢旋转着的粉彩金地莲花盖碗举至身前，丝毫不畏惧的凝视德妃双眼，她冷笑一声，压抑许久的痛意与怨愤终是化为一句平淡如水的句子，从口中倾泻而出：
　　“额娘，这龙井太浓反倒有几分苦意，臣媳记得您宫里的宝缘姑娘烹的茉莉花茶味道最好，不仅能解草药苦意，喝了又能让人延年益寿，不知您可否趁这个日子再赏臣媳一杯呢？”
　　德妃突然瞪大眼睛，盘好的两把头上的珠穗不停的颤抖，金累丝镶翡翠的护甲颤颤的指向云希，旁边的宫女冰儿忙扶住她，只听德妃凄然道：“你果然是——”
　　云希抿着嘴角儿，眼中露出一丝狠意，但随后又很快释然，“额娘，是臣媳喝多了，臣媳罪该万死。”
　　其他人皆屏气凝神，见云希踉踉跄跄的回到座位上，又窃窃私语起来，但不过一会儿，便亦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仿佛这件事丝毫未曾发生过一般。康熙默默的坐在上座之上，许久，才加了一箸菜，慢慢用着。
　　不远处的胤祯愣愣的望着云希，一时间所有的回忆皆涌上心头。丝竹声响起，眼前皆是舞女们艳红的衣裙，云希一阵心酸，便借口更衣，退了出去。

　　“你还好么？”
　　云希突然站定，暗影中，那张极俊美的面孔丝毫没有往日的阴沉与魅惑，而心痛则毫无掩饰的铺张在整张脸上，满布他全身，让他整个人散发出清冷孤独的气息。这长长的宫巷一向给人以清冷骇人之感，但骤然遇见他，却怎么也无法害怕起来。
　　云希几乎就要拔脚离开，可是当她无意间看向那双有着幽邃眼神的凤目时，才真正再也无法放任自己离开，她掩着口，话音亦多了几分颤抖，“你总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出现。”
　　胤禟听罢，不禁苦笑一声，他走上前一步，“可方才是我把十四弟灌醉后才能脱身离席，你不怪我？”
　　云希摇摇头，“醉了也好。省得他记起我让他讨厌的地方。”
　　“德妃娘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按住云希双肩，“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要是不开心，可以同我说。”
　　“我没资格和你说。”云希痛苦的低下头，“是我当日不告而别，又陷你于极尴尬的境地，我愧对于你对我的好。”
　　“你这又是哪里的话呢！你我之间，还需这样生分么？”
　　云希挣了挣，却依旧沉默不语。
　　“可我终究是——”胤禟晃晃头，想要从脑海中驱除掉她那天惊恐万状的面容，他怔怔的望着她的双眼，略卷的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极美的影子，“我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我自己做错了事，逼得你离开我的身边。”
　　“其实，有些事或许并不是像当初想象的那样……”她无力的倚在宫墙之上，“要是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她，或许今日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而这连日来发生的一切，或许也不复存在了。”
　　“但不论怎样，从一开始便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论做什么，我都不会气你怪你的……可是，真没想到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胤禟手中加了几分力，“但我知道，就算我让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我亦永远做不了那个你心中真正最在意的人。”
　　看着沉思的胤禟，她的心蓦地一动，“你知道吗，胤禟，那两个月的日子，当真是我最轻松的时光。你之前为我做的所有，谁也抹不去、谁也替代不了——”
　　胤禟攥了攥手中折扇，随即释然，“我能够让你暖心一笑，可那个真正能让你心痛到极点的人，永远都是老十四。”

　　待回席时，胤祯早便被人灌下慢慢一大碗醒酒汤，瞧着头晕脑胀的他，云希不禁心疼，而康熙见状，便亦是让他们夫妇二人与几位小阿哥先行回府。
　　直至第二天清晨，胤祯方才真正清醒过来，他揉着太阳穴，“我这是睡了多久？”
　　“还好未曾日晒三竿。”云希笑着，而只见胤祯突然坐了起来，大呼道，“糟糕！误了早朝了！”
　　“放心好了——”云希握住他的大手，“皇阿玛准了你的假。”
　　胤祯将信将疑的看着云希，只见她又露出一贯让人踏实的笑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重重的靠在床沿儿，揉着云希披散下来的一缕乌发，皱眉道：“可昨晚在宴席上发生的事，我怎么都记不得了——”
　　云希轻靠在他肩头，环住他的臂膀，“算了，没什么的，都过去了。”
　　“我们多久没有过过这样宁静祥和的日子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兰花的香气，胤祯低声叹息道，“好不容易得来的，真的不想再放手了。”
　　见他这样说，云希便愣愣的出神，“那在你眼中，究竟什么最重要……”
　　“能让人的心疼到极致的人和事，那才是最重要的。”
　　你知道么？当我知道你不是她的那一刹那，我的世界便好似天崩地陷一般。而我，亦仿佛骤然从一个美梦中惊醒，醒来的我，只剩两手空空，唯有指尖残留的所有温柔在那一刻却都化为点点毒液，顺着全身的细小伤口流进身体，让我痛彻心扉。
　　“云希，纵使我在天津单枪匹马的面对那群乱党时，我也未曾真正怕过——”他抬起头，见那边的云希正怔怔的看着他，“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当真让人心疼到极致，而我真正怕的，便是再也握不住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