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康熙五十年三月(七) ...
-
宜寒轩的春景一如往常绚丽,皆因门前种的两株西府海棠就要过了花朵盛开之季,这时的海棠只要经微风轻轻吹拂,花瓣便会轻易随风而落,若不细看,便会仿若漫天飞雪一般壮丽,而待风停,遍地雪白海棠花瓣仿佛软绵绵的织毯轻浮于地表,踏于其上,更是别有一番轻柔之感。
趁风又起前,忙取一草编的小篮筐,将花瓣收集起来,不过一盏茶时,整个篮筐便满溢着醉人芳香。
一壶清茶,一卷诗词,便能在水潭旁的流云亭打发个一下午的时光。
这日云希方才落座,方听闻西侧假山后传来阵阵人声,云希轻抬起头却也没瞧见什么人,便仍自顾自的读书,许是想到了什么事,竟一时愣住了,以致有人走了来也不知道。
“十四弟妹——”
风呼呼的吹过来,将书页翻动得哗哗直响,云希一时愣住,目光越过正微笑的十三阿哥胤祥,紧紧的盯住他身后的女孩儿。
胤祥尴尬笑笑,“她很想见你,我就带她来了。”
云希方才回过神来,她眼睛一热,竟是要流出泪来,只见骊珠越过胤祥,握住她的手,脸上亦都是激动与欣慰,“之前我以为能看见你,可是你从、他那里不辞而别——”
胤祥听罢,眉头微微一蹙,他刚欲张口,便见云希向骊珠慨叹,“真是一言难尽啊……不过其中发生的事,日后有机会再细说吧。”
“其实四嫂,倒都与我讲了。”胤祥凝视住云希,“不知我这样说了,弟妹是不是便没有顾忌了?”
没想到云希自嘲笑了笑,“我本该想到十三爷是知道原委的。”她望着远处垂柳,已有几枝垂到水面,偶尔风吹过,还生出几丝涟漪,云希揉揉眼朝那树丛后看去,不禁有些疑惑。
见云希与胤祥说话,骊珠脸色暗了暗,皱眉道:“我先在园子里逛逛,先前每次来都受某人白眼,这回他不在,也算是让我钻了空子”,随后,便离开亭子朝北边儿的小木桥走去。
“她——”
“她——”
云希与胤祥相视一眼,却又纷纷尴尬笑着摇摇头,静默片刻,还是云希先开口:“十三爷,其实她为你做了很多——”
胤祥垂下眼,“我知道。”
两人沉默,坐在亭中望着远处的景致,若有所思。
“其实当年那个所谓被恶霸抓走的‘小丫头’,说的就是你自己吧——”胤祥不自觉的笑笑,而云希则愣了一愣,“或许吧。”
“敢说十四弟是恶霸,可偏偏这个‘恶霸’拿你没有办法。”胤祥轻轻摇头,又向四周看看,随后将目光定在了石桌上那草编篮筐,筐中片片雪白还未干枯,仍含着几分滋润水汽,“突然想起一首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云希侧过头看着胤祥,“果然是工于诗词歌赋的十三爷,约是十年前,皇上在行宫召集大臣与皇子研习书法,您与雍亲王还写了副对联,当日诸臣环视,无不欢跃钦服。您再看我,虽然身边处处是景,可也都想不到这些句子,只是空觉得那些花瓣很好看罢了。”
“弟妹太谦逊了。”胤祥轻轻一笑,拿起书随意翻看着,“不过方才弟妹那夸人的说辞倒也是新鲜的很,我从不知晓那些大臣竟有这样反应。”
“书上说的,所以——”云希突然吐了吐舌头,岔开道,“这样让人心神愉悦的话,像我这样嘴笨的人才想不出来呢。”
胤祥见她这般,也便不好再问,“只可惜那两株极珍贵的西府海棠,身处内宅,否则我便定是要亲眼看上一看了。”
“海棠或许还怕见到生人呢,所以只好躲在宅邸深处。您方才引用的诗,不也是这番心疼怜惜海棠的意味么?”
胤祥点了点头,方才舒缓的剑眉却又皱紧,神色也有些黯然,“不过弟妹你也不必避忌,你我都知晓那诗还有别的意味在其中——”
见胤祥点破,云希含笑的脸也僵了下来,“虽是‘香雾空蒙’,但仍受不到一点月华垂怜,只好在那回廊所围的小小院落中忍受昏昧幽暗、自开自落的命运安排……”云希抬眼看向胤祥,“十三爷,您可是在说您自己?”
胤祥脸上愈加多了几分惆怅与萧索,“方才我亦问了你句极相似的话,然则你的回答或许也是我现下的答案。”
书页哗哗的翻动声恰到好处的点缀了二人沉默的空白,“未来的路,或许谁也不清楚,但遇到坎坷时,能把握的便是自身态度,若只是一味的看着院中海棠无法展示艳丽姿态而感伤,那也便不是流落黄州却仍能自我开解的东坡,而这首《海棠》更会流于庸俗妩媚,别无长处了。”
胤祥揉揉发酸眼睛,“这几年仿佛被皇阿玛抛到脑后,唯一提醒我还存在的便是其他兄弟几个冷嘲热讽之语,还有皇阿玛时不时下来的训斥旨意……整个人亦是像从高高的悬崖坠落,跌在谷底时却再也无法爬起,只好一点点挣扎着,希冀找到些许希望。”
云希心中一揪,“若是十四爷哪句话刺到您,我、我还是现向您赔不是了——”
“不不!”胤祥忙道,“若我今日说上这番话只是为了讨句‘对不住’,那我也便太过让人厌弃了。”他摇了摇头,“纵使你是十四弟的福晋,纵使我与十四弟平日里并无与四哥那般亲厚,可有些话我却真真能对你说、也敢对你说。”
“十三爷,世事莫测,殊不知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些事情,或许一下子便彻底对调。有些事,当真是极为玄妙的翻转,可当初谁又能想到。”
胤祥眼中犹是不解,云希上前一步,“可十三爷,您又为何不也像东坡一样,执一盏属于您自己的燃着红烛的明灯,去照亮灰暗的未来之路呢?”
见胤祥沉默的看向不远处托腮坐在岸边的骊珠,云希不禁叹道:“……而有的人,或许并不能成为那最亮的烛光,但她仍要燃烧自己,贡献出她所能贡献出的全部。”
风儿吹过,海棠花瓣迎风起舞,水边瞬时笼罩在花的屏罩之中,而有几片则被吹到假山一角,伴着尘土,快速的被掩埋在地下,“就像这些花瓣,总有一天她会被埋入地下、化作春泥,守护着她想守护的那棵绽放着夺目光彩之花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