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83、康熙五十年三月（六）

　　所有的记忆在脑海里呼啸交错，胤祯定定的望着云希被他硬抬起的脸，执住她手的两双大手不自觉的加了几分力，他皱着眉，极力的想从她脸上挖出几分他愿相信的东西，“你是——”
　　云希怔怔的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回味着他略带肯定的语气，突然干笑一声，泪水喷涌而出，她极艰难的回应，“你希望我是谁，那我就是谁。”
　　环视在场众人尽力克制却仍有些好奇的面孔，胤祯方回过神来，“我知道你是谁，我更知道你叫什么。”他轻扯下嘴角，就像六年前那样，双手按住她的肩，“你是海若，你是那个连元宵灯会上那样难的谜面都能猜得出的海若。”
　　眼前逐渐被即将溢出的泪水充盈着，只消轻轻一眨，便会泪流满面，云希再也忍不住横流的泪水，她迅速转过身，快步朝东厢房跑去。
　　芳宜神色一滞，噙在嘴角的星点苦意随即消散，她悄悄松了口气，微笑着，“十四弟，风有些大，你也同弟妹先去后院歇息片刻吧。”见胤祯愣神，芳宜又不见小声提醒，“十四弟？”
　　胤祯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神迷离的淡淡望着云希走远的方向。
　　宴席中的众人在芳宜的示意下一一落座，锣鼓声又起，方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一般，可殊不知平静的水面之下，究竟有什么在暗涌不已。
　　“每当我以为我的福晋不会再出现时，我的福晋都会如奇迹般站在我的身侧。”他长叹一声，随后扭头看向芳宜，“老天爷真是厚待我爱新觉罗胤祯呵！您说是吧，四嫂？”

　　推开屋门，一股药气扑面而来，胤祯环视屋内，不禁皱了皱眉，原是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已快速退到院门口处了。
　　屋内陈设虽简单，但亦看得出是在细处用了心思的，正中一幅美人撑伞而立的水墨图，旁边却提了纳兰容若的一阕《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胤祯若有所思，在厅中立了片刻，方才扭过头，只见西暖阁与正厅接连处乃一圆环形红木古董架，其后除了一架古琴再无他物，而再向东边看去，圆光罩隔着的东暖阁最里，绣着梅兰竹菊的大扇碧纱橱后仿佛有一女子剪影儿，胤祯迟疑半晌，终是抬脚迈进内间。
　　他随手拉过置于梳妆台前的圆石靠背兰花纹扶手圈椅，坐下后斟了杯茶水，见方才还斜斜倚在红木大床侧壁的云希急急站起身来的样子，便摆摆手，他怔怔的望着抹着眼泪的云希，许久才道：“在侍郎府的日子，过的还习惯？”
　　云希红肿着双眼，听他问话后便点头苦笑，“宾至如归，无微不至。”
　　“其实你与海若，本没有太大分别。”胤祯又打量一遍内室，“他们知道是你，便把这里整理成贝子府中的样子，若是海若，他们定不会把这里弄成会让她触景伤情的景象。”
　　“福晋，药熬好了——”
　　听门外是柳妈，云希便微微扬声，“您进来吧。”
　　见两位主子都沉着脸，柳妈便忙放下药碗，快速退出内室，而胤祯看着黑漆漆的汤药，不禁眼皮一跳，“都两年了，这样之久，病怎么还没好？真叫人担心。”
　　“病？”云希并未反应过来，见胤祯疑惑的眼神，她又闭眼沉思片刻，方才意识到他刚刚究竟在说什么。然而心口处又仿佛突然被什么拉了一刀，让人恍然大悟的答案好似那柄利刃，让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迸裂开来，露出鲜红的皮肉，“不过……又怎么真的是病呢。”
　　“要不要叫丫鬟去泡一杯茉莉花茶？那东西你是最喜欢的了，再苦的药也会变成琼浆玉液。”
　　云希凝视着胤祯，“但是只有宝缘泡的才好喝。”
　　“可惜宝缘在额娘身边，现下也无法出宫啊。”胤祯吹了吹药汁，他瞧着云希脸色，便小心翼翼起来，“元宵灯会那日过后，所有人都以为……所以，宝缘也被额娘要回去了。”
　　“的确是啊——所以，这药还是苦着喝吧！”她接过药碗，轻轻抿了一口，眉头便紧皱在一起，可她随即又咧嘴笑着，“不过药越苦，反倒是心里还觉得甜些。”
　　一碗汤药，竟喝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云希随手将药碗放于身旁矮桌，闭上眼睛。
　　“当四嫂告诉我你还活着的时候，你可知我有多欣喜！”胤祯站起身，迅速将她揽进怀中。眼泪又控制不住般流了出来，耳边是胤祯低声细语，“那你这两个月，又过得好么？”云希心中一颤，那些日子经历过的种种都似她人生中难以消除掉的漆黑污渍，纵使大多数的日子都是温情无限，可刻意避忌且不予理会的情感终究还是盘踞在心头，久久不能消褪。
　　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好寻了个最模糊的答案，“能活着，肯定是让人记忆犹新，所以那些日子还算是好过。”“那你那时，可曾有想过我们还有今日？”胤祯眼中露出难以抹去的苦痛。“其实、没有——”云希深呼吸，“所以现在才特别珍惜。”
　　“是么？”颇有压力的声音响起，云希抬眼看向胤祯，那冰冷的眉眼间，充斥着的一丝丝不信任与不甘心，他用力抓住云希的手，“你当真？”
　　云希咬着嘴唇，“嗯。”头猛地被胤祯抵在床壁，眼旁是红木雕纹上镶嵌的珐琅彩花朵，一枚枚在泪水的浸泡下在眼前显出混杂的色彩，“你——”胤祯盯着云希因惊怖而煞白的面孔，他曾经以为，只要她能活着，他可以忘记一切，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时，那些极不容易排斥至脑后的挣扎又争先恐后的涌进全身各个角落。
　　回忆的重组与崩塌，只消一刻，便刻骨铭心，他迅速放开云希，拿了披风后便向外走去。
　　“胤祯——”身后是云希焦急的呼喊声，胤祯骤然停下脚步，话音里压抑着怒气和绝望，他攥紧披风的一角，“你那时的欣喜，究竟是因为能够活着，还是因为能够与他长相厮守？你当我是傻子，当我不知道元宵灯会后那两月你是被九哥带走了么！”

　　夜。
　　劳烦念柔代自己将宾客一一送走后，云希便一人回到后院寝室窝在小榻上看书。不知是因家的味道浓郁或是远离喧嚣的环境能让人舒心，所以即便偶尔想到与胤祯有关的事还会皱起眉头，但这样曼妙的宁静夜晚终归仍能让人心神安逸。
　　柳妈清点好行李，方挑帘进了内室，见云希正摘下耳环，便忙快步走上前替她摘去头上的钗环，然后拿木梳慢慢的替她梳通厚实的长发，“这日子说起来也快，您明天就要走了呢……”
　　云希放下手中书卷，“是啊——”
　　“您头发真好，不像格格……她就是想得太多，整个儿人都是憔悴的。”
　　云希愣了一愣，身子有些僵，可随即又无声苦笑，“阖府上下应该都知道了吧？”
　　“除了几位主子们，也就老奴知道了。”柳妈将云希耳边碎发抿到耳后，“格格的额娘早早便撒手人寰，而老奴是海若格格的乳母，所以说格格也算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了。这一丝一毫的分别，老奴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云希揉揉眼睛。
　　“您怎么能这么想呢？”柳妈温和笑着，“只有最在乎您的人才会看出分别啊。更何况，您与海若格格本来都是人世间顶完美的两个女子。”
　　铜壶滴漏中的点点水声仿佛滴在心头，想起那第一个发现自己不是海若的男子，云希手不禁微微颤抖，“或许我烦恼的便是我想要本不该属于我的吧。”
　　手臂骤然被人轻轻握住，一股力量从那双粗糙的大手通过手臂传入全身，“福晋，既然您在所有人面前以海若格格的身份回来，那么这一切便都是您的，没有谁能够夺走——”

　　自妹妹出嫁，罗延泰便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屋内陈设与八年前还有些许变化，而他作为兄长，亦要遵循礼数，在未来得及细看房间的情况下便要行礼叩拜。
　　云希见此，忙躬身扶他起身，随后又羞赧的垂下头，“终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更何况你也知道我——”
　　罗延泰身上一震，却又了然般笑了笑。
　　坐下后，罗延泰方有机会抬起头，只见坐在小榻上的云希早已卸掉沉重头饰，乌发披散在背后，身上只多披了件碧色绣纹对襟长袄，比起自己的妹妹，少了几分清冷之气，多了些许平易近人的闲适风度。
　　“听旁人说你喝铁观音，你来得急也没有打招呼，现下柳妈已经去准备了。”
　　罗延泰忙道谢，而云希则摇头，“要不是因我准备回贝子府，今天也不会凭空多出这么些个人来让你与大人费心应付，所以说应道谢的人该是我才对。”
　　罗延泰愣了一愣，似乎一时忘记了今日前来的本意，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纵使海若离世，但、你若愿意，阿玛还是你的阿玛，我也还会是你的哥哥——”
　　云希愣愣的坐在那里，却也不知接什么话，只听罗延泰继续道：“……更何况这些年你为弘明做的，并不少于他的亲额娘所能做的全部——”他长叹一口气，话音里也多了几分苦意，“海若福薄，终究是被人所害、丢了性命，我……”
　　“你知道海若的事了！”云希大惊。
　　“只有我与阿玛知道。”罗延泰攥紧拳头，“元宵灯会上，当我们知道十四福晋死了，阿玛吓得几乎要昏过去，可随后又知道死的人不是海若……那时的阿玛本来还抱着丝希望，以为海若还活着，可……”
　　云希见状，便明白了几分，“是八爷的人告诉你的？”罗延泰点点头，“当初四福晋送你来时，她说你是海若，可方才八爷居然派人送了密函，告知我们你是云希，你可知方才阿玛知道真相时连站也都站不稳，双手直抖——”
　　“我本来并不想告知你们海若的事，可不曾想还是叫八爷利用了……”
　　“你果然早就知道海若死了。”见柳妈进屋，罗延泰忙擦了擦眼角，接过茶盏，“其实这么多年，全家早就将所有感情倾注于你所‘扮演’的海若身上了，而十四爷只与你接触几个月时间便能如此痴心，想必他所倾注的比之我们更甚。”
　　云希并无理会罗延泰的话，只是突然想起什么般焦急问道：“那阿玛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会不会——”
　　“谁害死的海若，谁就要拿命来还！”罗延泰狠声，他转过头看向屋外，“诸克图不早就这样做了么。”
　　“可是——”云希迅速捂住胸口，企图想把那阵痛意驱赶走，“可阿玛与哥哥也要被八爷再次利用么！诸克图的死，真的没有让你们惊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