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82、康熙五十年三月（五）

　　“今天来的都有谁？”
　　“比老爷品级低的官员便不必说了，几位爷的门人宾客竟也有到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四福晋了。”
　　“芳宜？”云希紧抿嘴角，步子也有些走得缓了，“她送我回来的，那她的确应该来。”
　　“六年了！福晋，您今天便要回贝子府了——”柳妈伤感但亦含着几分放心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清晨的她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柳妈将她的头发再次盘起成皇子福晋应有的式样，一行泪水滑落，不禁弄花了胭脂。
　　镜中映着身后大木床下脚榻上的花盆底鞋，云希不禁哀求，“今天您就让我最后一次穿普通的绣花鞋吧。”因为脚榻上那东西除了意味她能够再次回去，或许还代表着着更多的不自由、更多的感伤、更多的懊悔与怨怪……
　　“好好好——”柳妈沾了沾浸着玫瑰花瓣的水，抿了抿云希有些散乱的鬓角，笑着，“只要格格与贝子爷夫妻恩爱，那老奴便也没旁的话说了。”
　　“不论如何，我都真的很想十四爷呢。”云希微微张口，嘴角儿亦含了丝甜意，“您还是放心好了。”她定定站在那里，然余光瞥见身旁好奇的望着自己的柳妈，又不禁尴尬一笑。

　　“阿玛——”
　　听闻此言，罗察遂停下步子，缓缓回头，见连结后院的回廊上立着云希，便轻轻点头，“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嗯，这些天真是谢谢阿玛和大哥的悉心照顾。”听着不远处的嘈杂之音，云希便示意柳妈先去别处帮忙，而自己亦忙走上前几步，“阿玛这是要去前面？”
　　“要是能不去就好了。”
　　“阿玛……”云希轻轻的唤了句，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扯着自己脆弱的神经，让她平添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只叫她几近窒息，“对不起，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罗察微微拱手，“若福晋能处处圆滑、做事周详，这些年也便不至于平添如此之多的烦心之事，至于我完颜罗察一家，亦会对你感激不尽。”
　　手骤然攥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云希咬牙，“从今天开始，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看着她那诚挚的面孔，罗察微微有些动容，只可惜，这张美貌的面容终究成了她的孽障，“你的事，你以为阿玛不知道么？”他轻咳两声，迈着步子坐到院落一侧的回廊，不顾云希错愕神情，只是掏出怀中帕子掩住口继续咳着，“将近六年时光，你当真我分辨不出来？”
　　“您——”
　　罗察淡淡一笑，只是自顾自的回忆，“曾经有个极可爱的女孩儿，一天晚上，她提着灯笼去花园玩耍，身边的丫头都被她遣走去捉萤火虫。她在园子里蹦蹦跳跳不小心便被院角一堆杂物绊倒，那时夜风渐大，灯笼中的烛火很快就将那些没有移走的废木点燃，她吓得也不知要躲，甚至哭都哭不出来，待火光和浓烟直冲夜空，她阿玛与哥哥、还有诸克图的人才带着家丁找到她。”
　　云希听得极为紧张，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呢？”
　　“女孩儿的鞋子已被烧着，衣摆也起了火，诸克图提起一个大木桶的水便朝她身上浇去，待火熄灭了，她也吓晕了去。自那以后，那女孩儿便大病一场，之后便极害怕看到火光、亦极怕热了。”不知不觉，罗察已老泪纵横，“或许，老天爷注定要将我身边的一个人带走，若我知道来日之事，我宁愿让那个在火光中呆立不知挣扎的女孩儿早些离开。”
　　“那女孩儿——”云希鼻尖亦含了几分酸意，“可是不管怎样，都是命中注定的。”
　　“是么？”罗察苦笑，“那你呢？罢了罢了……不过，你与十四阿哥分离后又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幸或不幸，一切都是未知之数。至于你，我只希望你能保全自身，不要被汹涌的波涛卷进海底，最后落得个连尸骨亦荡然无存的结局！”
　　听闻此言，一直堵在心口的话仿佛又涌到嘴边，想到之前罗察与罗延泰的选择，云希不禁心焦，“那您为什么不去变通呢？”
　　罗察轻摇头，“本以为你会一直追随他的脚步……”他欲言又止，“我所坚持的，不过一名臣子最基本的忠义而已。”他的双眼黯然失色，随即话锋一转，狠下心来，“其实，这些都与你无关。”
　　一席话尽，仿佛将心都揉碎一般疼痛，见罗察又闭目不语，云希便攥紧拳头，狠心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可你为完颜氏一族带来的荣耀，我们都与你分享；而你带来的灾难，我们也会一同为你承担。”他望着云希单薄的背影，一字一顿，“因为不论你究竟是谁，我都会视你为我完颜罗察的掌上明珠。”

　　那声音并不高，但在空旷的院落中，却极其清晰、敞亮。云希心口一热，生生的停下脚步，她缓缓望过去……
　　夕阳笼罩上罗察那苍老的面孔，深锁的眉头下，是那双冰冷中却仍有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关怀与珍爱，热泪顺着云希面颊滚落，“能拥有您做我的父亲，是我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阿玛，或许高高在上并不是最好，甘露寺的空净大师，佛法研读极为精深，其人更是学富五车，想来雍亲王是极感兴趣的。”

　　几重院门之外，喧闹声突然低了下来，只听一声极尖的嗓音仿佛刺透人的耳膜一般传来——
　　“十四贝子到——”
　　心仿佛突然停跳了一拍，云希攥紧手中的帕子，整张柔美的面孔上却饱含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那边，阖府上下之人见是贝子爷，下跪的下跪，打千儿的打千儿，一时间整个院子放眼一望，便齐刷刷的矮下去了半分。透过那月洞门，云希有些踌躇，院子那头负手站立的英气男子，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会再也不复相见。从元宵灯会至现在，不过两月未见，但亦是时时痛心、日日煎熬。
　　脚仿佛被钉在地上，一时间，冷汗直冒。
　　手猛地被人抓起，随后她才发觉自己竟是被罗察半拖半拉的跑至院中，膝盖猛地撞在地上，随着再也噙不住的那几滴泪珠儿、与罗察坚韧有力的苍老之声，一同砸落在地面，“给十四爷请安！”
　　胤祯呆立片刻，但亦马上回过神儿来，他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跪在地上埋着头的女子，指尖点在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轻轻抬了起来，随后便好似触电一般，向后趔趄两步。
　　他凝视着她，一身乳白底子印花锦缎旗袍，套着鹅黄色绣兰花纹马甲，身披兰草纹银底缎面斗篷，头上是盘得极规整的小两把头，白玉嵌莲花纹扁方一边垂下点翠串珠流苏，发髻上只在当中簪了枚银嵌宝石蝴蝶。
　　一如往昔的淡雅素净，只不过将他目光吸引去的并不是如先前的眼中那般灵动神采，取而代之的则是脸上留下的醒目泪痕。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一般，周围之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见此尴尬之景，芳宜笑着解围，“十四弟，从她离开到现在，六年未见，的确是长了些啊……”
　　听罢芳宜之语，云希身形不禁晃了一晃，整个人仿佛失了魂般软绵绵的跪坐下去。胤祯心底骤然滑过一丝疑惑，他猛地抓住云希的手，扶她站起。
　　院子里极静，众人仍不敢抬头多瞧一眼。
　　“您说的是很对——”胤祯转过头看向芳宜，随即喃喃自语般吐出几个字，“她死了，可她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