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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康熙五十年三月(四) ...

  •   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斗篷,云希方才发觉手是极冷,可手心儿里却潮潮的。而瞧着镜中的自己纵使薄施脂粉、却仍透着一股子病气的模样,不禁心中一紧。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梳妆台旁的一杯热茶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来向正厅前所摆的宴席走去。

      今日是工部侍郎罗察府上长子罗延泰的千金忆茗三周岁生辰,虽不是什么大日子,但京中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亦都藉此机会,期冀与侍郎府之人攀些交情,而罗察、罗延泰父子更是看着络绎不绝的提着大小礼物的官员无奈摇头,只不过头痛之余仍要迎来送往、苦于应酬。
      “怕只怕得今日侍郎府又要被多少双眼睛盯上了。”罗延泰趁着喝茶的空当前去正厅,看着桌上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好不容易安生几年,却又被推到风口浪尖。”
      罗察拿过名册,轻轻翻阅,“若再折腾几次,恐我这命迟早有一天也要搭进去。”
      想起几个月前紫禁城那场元宵灯会的惊变,罗延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阿玛这是哪里的话,不论如何,事情总算是过去了,更何况,她是知晓分寸的人。”
      “分寸?”罗察冷笑,抚过花白的胡须,一把将那名册扔于身旁小桌,“分寸这东西,是咱们说能把握便能把握的了的?一切不过依着主子们的心情或喜好罢了。”他睨着罗延泰有些苍白憔悴的面孔,“他们的分寸,便是咱们的分寸。”
      罗延泰垂下头,微微蹙眉,话音也稍低沉了几分,“今儿个来的,可不仅有太子门人,四爷、八爷两边的,却也来了不少,尤其是八爷那边——”
      “不管哪边,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花白的眉毛微挑,指点着名册上的几个人名,“瞧着了么,一个个儿都不是省油的灯。”
      “您说的是极容易的,怎知道真正应对时却难了?”罗延泰压低声音,“方才儿子可是恨不得一头扎进屋里才好,那些人,话里话外的听得头痛。”
      “你心里有数儿,而身为你阿玛的我,又岂能不知?”眼中漫过一丝无奈,罗察站起身,整整衣裳后蹒跚走出门外,苍老的话音回荡在整个正厅之中,落寞萧索,“若不是因咱们茗儿是十四阿哥的侄女,只恐怕今日亦无此排场罢。”

      院子正中央搭的小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祝寿的戏码。
      罗延泰的嫡福晋苏完瓜尔佳氏念柔抱着忆茗坐于正席左方下首,除了不时的与其他女眷应和,却仍紧张的四处张望。
      “福晋还未到?”念柔低低的道了一句,而身旁伺候的小丫鬟翠儿耳朵尖,便忙接了话,“十四福晋身子不大爽利,传话儿说还要等上一会儿子才来。”
      念柔微微皱眉,“可叫太医再瞧过了?”
      “福晋说那是老毛病,便也不想让咱们兴师动众,以免引得旁人——”
      “好了,今儿个话怎的这样多。”念柔拿过一块芙蓉糕,轻轻的掰开,送到忆茗嘴边,忆茗被念柔紧紧的抱在怀中,不安分的扭动着,淡淡的眉皱在一起,嘴角还沾着几点糕点屑,“额娘,茗儿好热……让茗儿去和翠儿姑姑出去玩、好不好?”
      “好孩子,再忍忍吧!待你玛法和阿玛来了,额娘再放你出去玩,可好?”念柔轻拭忆茗额角的汗珠儿,怜爱道,“若茗儿今日表现得好,过两天额娘便带你去香山。”
      瞧着忆茗瘪着嘴一副蔫蔫的样子,一向宠溺她的翠儿忍不住垂下头嘟囔:“小格格却也是坐不住了呢,想来那些大人们是不会计较今儿个寿星罢?”
      念柔瞥了眼翠儿,“现下我脱不开身,你亲自去后头瞧瞧,可是不能怠慢了。”她望向内宅的方向,苦笑,“你要知道,咱家这位妹子,才是今日主角。”
      将忆茗放坐于一旁的漆雕扶手大椅上,哄她坐好后,念柔才放下心环视四周,自她嫁进侍郎府,还是第一日见到如此之大的排场,今日来的宾客不少,而更让她觉得难以应付的则是一众皇室女眷与达官贵人的妻室。
      念柔祖上乃建州左卫指挥步哈,其后代石翰移居辽东,便以“石”为氏。石翰有三子,而其中一子廷柱的第三子华善,便是当今太子妃石氏的爷爷,而念柔则是石翰另一子国柱那支的后人,这一族人后多改姓为苏,然至康熙初年已有些许没落。生于这样的家族,念柔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摆脱那极为阴暗的被人冷眼相待的岁月,进宫选秀后亦会以为自己不过是个被撂牌子、回家随意寻人婚配的命运,直到那日在延辉阁中她见到了家族中唯一那颗最高高在上的明珠。

      “苏完瓜尔佳氏念柔,三等护卫苏秉林之女,年十六!”
      听罢领事太监传唤声,念柔缓缓上前,见上首只坐了佟佳贵妃,遂叩首道:“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愿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
      看了念柔相貌,佟佳贵妃便点点头,“是个知礼数的孩子,模样也可人,只不过——”
      念柔嘴角微微颤抖,正踌躇时却见不远处众多宫女太监簇拥着一男一女两人直至殿前,待他们走近,念柔才忙和其他站在不远处等待阅看的秀女一同下跪叩首,“给太子、太子妃请安。”
      那边太子夫妇亦给佟佳贵妃行了礼,随即太子妃便微微打量念柔,“怎见你这样眼熟?”
      念柔忙又叩首,可话音却极细,有如蚊蝇,“回太子妃,臣女苏完瓜尔佳氏念柔,阿玛是三等护卫苏秉林。”
      没曾想太子妃抚掌而笑,端庄的面容上浮现一抹亮色,“原来是本家儿啊……”话音不大,可念柔却听得真切,心中不禁感激万分。只见太子妃转过身,朝佟佳贵妃福了福身,“额娘,臣妾本家留下的女儿可是没几个了,如今竟这般巧,让臣妾有机缘在宫里碰到,想来也是缘分所至,不如额娘瞧着臣妾的面子,帮这族妹寻个好婚事罢!”
      一旁久站的太子微微一笑,亦附和起来,“额娘,太子妃很疼这位妹妹,私底下却也提过很多次,说是定不能让她委屈了去……”俊逸的面孔渐为严肃,“故儿臣打算让她做正室才好。”
      佟佳贵妃温和点头,“可本宫久居深宫,却也不知指给哪家公子合适呢。”
      太子妃思忖片刻,突然抿嘴笑起来,“工部侍郎的大公子罗延泰今年二十一,一直未曾娶妻,如今也算是年少有为,他亲妹子又嫁了十四弟做嫡福晋,想来把念柔许给他,亦不算委屈了。”

      虽是一桩不由自己的婚事,但亦不算最糟,但这桩政治婚姻究竟意味着什么,念柔心中自是如明镜一般,不过好在罗延泰为人极好,又努力上进,婚后夫妻和顺恩爱、举案齐眉,公婆待她亦如亲生女儿一般,如今想想,却也算万幸了。

      “这便是府上的忆茗小格格了?”芳宜与侧福晋钮钴禄氏笑盈盈的走了过来,芳宜和善打量着忆茗,又朝钮钴禄氏点头示意,随后钮钴禄氏随身带的一枚玉佩便被她自己摘了下来,系在忆茗衣摆上。
      “这、这太贵重了,茗儿受不起的。”念柔忙推阻着。
      钮钴禄氏回望向芳宜,一旁的芳宜淡笑道:“没什么当不起,只不过看着孩子与其有缘罢了……”而钮钴禄氏则端详着忆茗,若有所思,“我与她闺名倒都有个‘茗’字。”
      二人又与念柔客套几句,便去与女眷那桌一同坐了,而方才一直瘪着嘴有些烦躁的忆茗忽然开口:“额娘,茗儿为何要叫茗儿呢?”

      寒冬未过,凛冽的风刮得脸生疼,远远看去,一名宫装丽人身披厚重的淡粉色斗篷,在十四阿哥胤祯的搀扶下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自己虽是嫂嫂,但皇家礼仪在上,那二人亦是主子,她未敢多看,只好忙福下身去:“给十四爷、福晋请安。”
      “都是一家人,快别这么多礼。”女子忙把兔毛手套摘下,将她扶起,眼光儿一亮,却发现襁褓中那粉雕玉琢的女婴,“嫂子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丫头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胤祯眼底都是笑意,“光偏着他人,却把咱们的弘暟都忘了,你难不成不知你也是功臣?”
      “真是不害臊。”女子笑啐道,但马上又被那女婴吸引去了目光,她复又仔细端详一番,“乳名唤作什么?”
      一旁的念柔正趁那二人对答之际偷偷抬头观察,见这十四福晋虽是满面和气笑容,可苍白的肤色和略显虚弱的身躯却仍透出她因难产而落下的病根儿,而自己虽然也刚刚生产,但亦无她这般憔悴,想来嫁入皇室却也不是事事如意,方思忖时,猛的听到她问话,便忙回过神来,“还未曾起名。”可随后心中一动,“不如请十四爷和福晋给她取个乳名?”
      胤祯点点头,而云希则略微沉吟,随后嘴角逸出一丝狡黠笑意,“不如叫忆茗吧。”

      “额娘?”
      再熟悉不过的天籁之声让念柔从方才的回忆中沉静下来,她嫁与罗延泰时,罗延泰的妹妹已嫁给十四阿哥将近四个年头了,除了那次忆茗满月,其余时候并未见到过这位难得能与皇子伉俪情深的嫡福晋,而她通常都是通过罗延泰口中得知些许关于她的讯息。
      “咱们这位妹子,可真是不简单呵!”罗延泰每次提到她,最后都会这样感慨一句。
      或许直至两个月前那场元宵灯会,她与罗察、罗延泰父子才真正明白那“不简单”的缘由。
      念柔轻轻抚过忆茗的面颊,反复咀嚼着那二字含义,“额娘也想知道呵!”见忆茗有些疑惑她的所答非所问,她又不禁苦笑,“只怕,额娘再无机缘正大光明开口相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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