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80、康熙五十年三月（三）

　　已是三更时分。
　　刻意避开绿地上落着的海棠花瓣，布鞋踏于地上的声音几若未闻，俏丽的身影穿过几个回廊，直至后院正房门外。
　　“扣扣”的敲门声让斜倚在矮柜上的云希逐渐清醒过来，仓促间她忙穿好衣衫，可是掀开帷帐却见胤禟趴在小桌上睡得正酣，手中还持着那本《庄子》。见他丝毫未被吵醒，且云希亦不愿与之相对，便汲上鞋子下地开门。
　　门外，是披着斗篷的小蓉，清冽之声仿佛醇香美酒，沁凉却亦沉醉，软糯缠绵：“我知道您想离开，今夜我便是来成全姑娘的。”
　　云希扶着门的手陡然滑落，她不由得看向里间的胤禟，耳边那再动听不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仿佛含着甜美笑意，“一个时辰的时间，药该是起作用了。”
　　“你是说——那杯清茶？”云希回过头，看着夜色中小蓉那双极美的眸子，风影摇曳，黄色的烛火猛的晃了一晃，随即整个房间霎时陷入黑暗，“你给他喝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安神药罢了。”小蓉低垂下头，抿过一丝沿着唇角幽然而上的嫉妒，“他为姑娘付出得太多，该歇息片刻了。”
　　黑暗中，云希不知为何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她拉过身上披着的斗篷，疑惑道：“你让我离开，那你的父母家人——”
　　“姑娘不必担心。”声音沉静苍凉，又好似毒蛇的信子一般在夜里“嘶嘶”作响，勾人魂魄，“我自有万全之策。”

　　衣裳不多，可以另行添置，包裹中只有两副挽发髻用的首饰和散碎银两，云希最后一次回头看去，正在酣睡的胤禟，嘴角还留着那丝凄然笑意。
　　“姑娘，走出这个门，你就不能再回来了——”小蓉幽幽道。
　　云希苦笑，她瞪着眼睛，迅速抬起手抹去就要溢出的泪珠儿：“我答应你，不会再回来了。”
　　静寂的夜中，只闻得庄院后门外的流水淙淙，身后，是一身桃红衣衫的小蓉，就在触碰到门环的那刻，小蓉声音再次轻轻响起：“您不后悔？”
　　“不后悔。”
　　门环被她轻轻拉起，一片沉寂中显得极为突兀的“嘎吱”声随着木门的逐渐打开愈加放大，云希迈着步子，直到走出十几米远时，才发现一个端庄温婉的面孔愈加清晰起来，手突然僵住，云希惊得几乎站也站不住。她趔趄一步，猛地回看向后门口站立的小蓉，却见她一副无辜神情，话音在暗夜中回荡，像是揪人不放的恶灵：“姑娘说过不后悔……”她掩着口轻笑一声，“走出这个门，可真就不能再回来了。”
　　马车旁的芳宜紧了紧斗篷的锦带，看着云希见鬼一般的面孔，徐徐开口：“十四弟妹。”
　　“您知道我、没死！”
　　望着小蓉婀娜离身影，芳宜话音中的犀利仿佛都被她那柔和的语气磨去：“一笔不错的交易罢了。”
　　芳宜的目光像是扼住自己咽喉的厉爪，算计的神色转瞬即逝，眼中却又是一如往常的平和淡然，云希有些呼吸不畅，胸口极闷，回想起小蓉对自己的诸多试探，还有她刻意不告知自己的真相，云希不禁冷笑一声，“她终是得到她想要的了。”风扫过面颊，吹起鬓边几缕未梳紧的碎发，“没曾想，她那样爱九爷。”
　　“第二天清晨，九弟自会以为是他玷污了小蓉，所以自然不会为难她；而她的父母，王爷早已安排妥当。”
　　怒到极致，反是淡淡笑着，看着芳宜端庄的面孔，云希轻哂：“果然您才配拥有那万丈荣光。”
　　芳宜并未理会她话中之意，只是犹自说道：“王爷与十四弟是至亲，当日景况下自然不会让你伤到十四弟半分，如今你既然活着，自然是要回到十四弟身边。”
　　“这不可能。”云希摇头，“众人都以为我死了，我不可能回去了。”
　　“对，沈云希是死了，可海若还是一无所踪。十四弟说了，除非他死，否则那个名字要永远留在玉牒之上。”
　　“玉牒！”云希哆嗦着嘴唇，胤禟明明说那上面已经没有她的名字，原来他瞒了自己这样久，就是为了……寒风灌进领口，却终究不敌心灰意冷，“可是您为何要答应小蓉？我在外面藏一辈子，与回到十四爷身边，对您、对四爷并无关联利害啊！”
　　芳宜并未回答，只是反问：“可你不还是念着十四弟吗？”
　　云希自知芳宜不会给她半句解答，便也不想再坚持，因为她从未想过这些心思缜密、心思复杂的皇室中人能对她坦然相告。事实上，让她不知所措的现如今只有今日的惊变——她不知道再次见到胤祯时是一个怎样场景，她不知道众人日后将以何样眼光来审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更是不敢想象自己回到胤祯身边后，该如何面对救了自己一命的胤禟……无数个不知道纷繁交错在一起，思绪一下子凌乱不堪，感觉自己仿佛从未有过自我一般，只是一味的被人利用，想不透不知过去、更猜不到未来……
　　车轮声逐渐响起，斜倚在车壁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在无边无际的颠簸声中昏昏睡去。

　　“王爷吉祥。”披着斗篷漏夜赶至雍王府的芳宜下了马车，便看到胤禛在府门口等她，惊喜之余仍不敢忘了礼数，忙屈身一福。
　　“辛苦你了。”胤禛虚扶芳宜一把，随后微微颔首，“事情可办妥了？”
　　“一切顺遂，王爷放心便是。”芳宜跟着胤禛慢慢走向雍王府内院，她看看天色，想必这时云希也应该到了罢。
　　“这样的大事，我只信得过你。”胤禛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看芳宜眼中有些疲惫和闪躲，他又淡淡道，“当日之事，你不用自责，一个‘鸠占鹊巢’的谜底，就算老九说出来，皇阿玛亦会‘好奇’为何答案是这样四个字。”他冷笑，“老九还算有点良心，在心爱之人面前说出这四个字，未免过于残忍……你不过是替他把他不想说的说出来，也算成全他了。”
　　芳宜揉揉酸胀的眼睛，“是么……”
　　“不过老八他们这次，真真是自掘坟墓了。”
　　芳宜轻叹口气，她揣摩着胤禛神色，谨慎道：“没曾想，皇上……还有这层意思在其中，真是……不过若是没有一早布下小蓉这颗棋子，我们也不能白得了这样的好处。”她随后又展颜，“还是王爷您一早参透了圣意，把这机会早早抓在手里。”
　　胤禛转了转手中佛珠，淡淡道：“圣意难测，但终究是肉体凡胎，我们不过是让皇阿玛看见他想看到的罢了。”

　　当再次被嘈杂的人声惊醒时，云希却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下马车后，她才发觉这是一个自己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已是拂晓，日光微明，朱门轻启，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缓缓而出——
　　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云希深吸一口气，难道一切真的又重新开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