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77、康熙五十年二月（二）

　　京郊一出两进的小院落旁，胤禟翻身下马，飞奔至院内。一把推开门后，却发觉丫鬟小蓉坐在床边脚踏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胤禟难掩喜色，他缓缓握住躺在床上之人的手，举至自己脸颊旁，轻轻的抚摸着，“她有没有说什么……”
　　小蓉微微皱了眉头，作了一福后，便垂下眼回话：“沈姑娘醒时还有些……许是被吓住了，奴婢告诉她许久她才相信，但奴婢猜那药也是伤身子的，所以奴婢便一直把话讲给沈姑娘听，可又没过一会儿，沈姑娘便又昏睡过去了，所以，沈姑娘并未说什么……”
　　胤禟听罢，点点头，又吩咐道：“你去备晚膳罢，这里有我便够了。”小蓉颔首，随后便起身退了出去。
　　屋内烛火点点，胤禟刚帮她轻轻掖好被角儿，随后垂下眼凝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一丝从心底升腾出的欣喜漫布全身，他从未能够这样毫无顾忌的看着她，他从未想过能有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只属于他与云希两人。

　　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有着疾风骤雨般侵袭而来的悲伤，亦有着如蜜糖一般的甜蜜时刻，不断交错的场景让她眼花缭乱，似乎无法分辨究竟发生了什么，脑子有如一团乱麻，愈缠愈紧，愈扯愈多，想要费力解开，那团东西仿佛突然间化为几十条黑色巨蟒在脑海里纠缠，云希想要退开，却被巨蟒缠得几近窒息，极度惊惶之下她想要逃开、想要大声呼喊，却怎么也做不到。
　　手猛地颤抖着，头突然被重重一击，然后复又坠入无际的黑暗。
　　一丝光亮透了进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由远及近，仿佛从遥远的天边直至传入脆弱的耳膜，“沈姑娘、沈姑娘——”
　　混混沌沌的时候，竟是感觉不到自己在皱眉，她缓缓睁开双眼，昏黄的光竟觉得是如此刺目，她偏过头去，眼前的画面从支离破碎的形态一块一块开始重组，极为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吃惊的张了张口，手边是冰凉的触感，那么真实、那么让她无法抗拒的真切，耳边是那个女孩儿急慌慌的声音，见她醒了，却又兴奋起来，叽叽喳喳的陈述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希颤抖着嘴唇，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仍是闷得难受，可腹部那再熟悉不过的疼痛却再也没有了，又是一阵子晕眩，她亦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知道，再度挣开双眼之时，眼前便是让她惊到骨子里的慌张。

　　见她缓缓睁开眼睛，胤禟赶忙凑了上来，禁不住焦急低声道：“我是胤禟——”
　　云希尝试着开口，可声音竟细微到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那股嘶哑低沉仿佛一个垂死挣扎的人一般可怖，“我、怎么会还活着？”
　　听着不似往常柔和的声音，胤禟心中一颤，方才发觉她脸色苍白，就连唇上亦没有什么血色，烛火染上她微皱的眉心，勾画出她惨淡的模样。
　　将手从锦被中拿出，指尖拂上胤禟憔悴的面颊，许久，仍惊疑得发不出一字，胤禟见她眼中含泪，只好重新握住她的手：“那碗奶茶中，有假死药。”
　　云希想尽力挣扎起身，“可我还喝了德妃的——”无奈话未说完便力气不支一下子倒回软枕上，胤禟摸着她的头发，“这假死药中有几味甚猛，想来是与那些毒药冲了药性。”他好似松了口气，“如今毒已解了大半，只要日后好好调养，还能……”说到此处，他不禁想起那日郎中与他说的“能留几年便是几年”的话，只好收了口。
　　眼泪刷的流了出来，半晌，云希才扯了扯嘴角儿，示意胤禟安心。
　　“可你不能再离开了……”他静静拥着云希，凝视她的双眼，小心翼翼，“你恨我吗？”
　　云希缓缓摇头，如今的自己，怎会有资格说一个“恨”或者“不恨”，她从来都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若是这样的她也有了自己的感情，或许连作为棋子的资格都也没有了，那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不敢想。
　　“表面上，我为八哥尽力了，但我仍是要做我想做的……”胤禟用力抱紧她，那日的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哑巴，只有那样，便可以不开口说出可以一步步引她入陷阱、置她于死地的话语！那种看着心爱之人冰冷的尸身在眼前的无助和哀恸，他怎敢放任自己有着第二次！见云希并未挣脱他的怀抱，胤禟只觉当日挽救她的决断是值得的，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涌出，化为一句句感激，“谢谢你，云希——”
　　端着晚膳进屋的小蓉见到二人静静靠在床边的旖旎之景，不禁脸色煞白，她拧着眉头退了一步，但终究咬着唇鼓起勇气走上前来，“贝子爷，晚膳好了……”
　　胤禟眉间有一丝不快，“不懂规矩。”小蓉吓得缩了缩脖子，她忙放下托盘，退出门外。
　　端过冰糖燕窝粥，胤禟用小银勺舀了一舀，细细的吹过才递到云希嘴边：“来，多少日只是靠汤汤水水吊着，现下可要好好吃些东西，这些都是底下进贡来最好的。”
　　云希咽下一口，许是窝在他怀里有些不舒服，便呛了一口，胤禟忙拿出一方帕子为她拭着嘴角。云希撑着床壁，费力坐起身来，伸出手，嘶哑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胤禟并未将碗递过去，只是温柔道：“这么多年没能做的，我从今以后便要一一补偿。”云希神色有些呆滞，好似有什么在心头上揪了一下，“你本来就不用为我做，又说什么补偿……”
　　从回忆中慢慢抽离，胤禟凝视着她的脸：“天下之大，总会有你一容身之处，既然老十四给不了你，那我爱新觉罗胤禟便一定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