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78、康熙五十年三月（一）

　　院里的海棠花开了，一团团一簇簇，粉红雪白翠绿交织于一起显得清新无比，可换一个角度看，却又艳丽非常。
　　因是毒侵入的太久、太多，所以自那日以后，云希又躺了一个月才彻底能够下床在院子里走动，而胤禟不在身边的无聊日子，便是听小蓉讲些前一阵子外面发生的新鲜事儿，而云希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极少插嘴。
　　“这个院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吗？”
　　“还有阿辉，平日里干些粗活的，庄子里所需的东西也都是他帮忙送来。”小蓉边绣着帕子，边笑着回答。
　　“这样……”云希点头，“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但我还没有见过他，要不然叫他过来一起进屋坐坐？”
　　小蓉有些犹豫，云希有些好奇，不禁追问，小蓉见此，只好嗫嚅道：“阿辉是哑巴。”
　　后心仿佛猛地被击中，和两年前胤禟击来的一拳竟是那般相同的沉闷，只不过一个是□□的伤痛，一个是内心的支离破碎。云希想要大喊，但随后迅速的没了底气。
　　不管他的目的如何，但总归有那么一条——他是为她才这样做的……
　　小蓉皱着眉，她眼珠儿转了转，又忍了许久才道：“九爷对您如此关怀，可您为何还要拒绝——”“别乱说。”云希摇摇头，“九爷只不过是可怜我罢了，你不要多想。”
　　“哦……”小蓉撅着嘴慢慢点头，看向云希的目光起初多了几分黯淡，但随后又闪露出一种别样的光彩。她静立在云希身旁，半晌，又问，“那您日后有何打算？”
　　云希向院中央看去，落花仍能籍着风儿飞舞到远方，可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不知去往何处，“我也不知道……”
　　“可是九爷这一个月来，是最照料小姐之人，事事亲力亲为——”小蓉打量着云希，顿了顿，“九爷对您可是极上心的，您难道不想和九爷——”
　　云希轻舒口气，她见小蓉眉眼间都是暧昧神情，“你真的误会了。我和九爷不是那种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着，先前的回忆不断涌进脑海，或许只有这样安静的时刻，才能够静下心来回想之前的一点一滴，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会觉得现在终于用她这辈子的自由还完了欠胤祯的债，而胤祯，肯定也能再也不记恨她的那样怀念她的好。
　　坐在院子一角的回廊，倚靠在红漆木柱，看着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雕廊画柱间的窗格，在地上投影成片片斑驳。
　　“她怎么在院子里就睡着了？”耳边传来的是极冷的声音，似乎还夹杂了几分怒意，而小蓉则是战战兢兢的回说：“九、九爷，沈姑娘她……”“叫主子。”“是、是——主子她最近……时常这样，她……”
　　云希慢慢睁开眼睛，站起身来，透过回廊她看到正厅内胤禟那颀长的身影和小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她隐约又听到胤禟训斥小蓉的声音，可她无能为力，现在的她，也就能够支撑着自己走个从房间内到门口的回廊的距离。云希垂下头，重新转过身，微风拂过，海棠花瓣却只有几片飘落，云希慢走几步到海棠树旁的草坪，刚要拾起一片花瓣，却发觉已有人抢先一步将那花瓣拿在手心。
　　“九爷——”
　　云希惊愕的转过头，却见那个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赶来庄子的男子，微微摊开手掌，嘴角一丝笑意。一时间，云希有些恍惚，仿佛现在仍是几个月前，自己见到的，是英气十足的胤祯朝她快步走来的情景。手心有些湿润，将双手背在身后，轻轻的揉捏着细嫩的花瓣，那身贝子朝服，都是她每日为他亲手穿好的，那上面每一行细密纹路、每一个精致花纹，都是在手中摩挲过无数遍的珍贵回忆……
　　“前一阵子怕旁人起疑，现在风声过了，便时常来陪你。”
　　“风声过了……”云希有些发怔的重复着他的话，缓缓张开手，让那浸着几丝花汁的残破掉落在草地上，“就是我这个人，大家都忘了？”她没有再看向胤禟，只是默默走回廊子。
　　“德林——”胤禟喊道，“帮爷换了这朝服，太不妥当了。”德林飞奔至胤禟身旁，伺候他进了厢房。没过一会儿，胤禟便微笑着出来，他拉过云希的手，而云希挣了挣，却未能挣脱开，便只好由着他拉着自己走到正房。
　　看着胤禟一身常服，并无方才朝服那般刺眼，云希心中蓦地一动：“九爷好像有能把人心看透的本事。”胤禟兀自笑笑：“可我只能猜透你的心。”
　　“九爷说笑了。”云希走开几步，拣了把离他远些的椅子坐下，心中好似堵塞了什么，那般的不适，云希仔细想了想，原来是她揣着前几日小蓉的话，见胤禟心情不错，云希终是小心翼翼问道：“那个阿辉，是从小就失语了，还是……”
　　胤禟站起身，慢慢行至她的前方，云希倏地站起，可她想躲，却亦躲不开，平静如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似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还有小蓉，她的爹娘都在我手里。”
　　“……若你出事，他们都得陪葬。”
　　一下子跌坐回椅子上，胤禟慢慢蹲下身子，抬起她的下颌，“皇家的狠，你已经亲自尝到，难不成你还不死心……”
　　“那难道你也要让我再死心一次！”
　　胤禟手不禁微微颤抖，他紧紧抓住云希肩膀，“不会的——”
　　“九爷！”
　　胤禟抿紧嘴角儿，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他凝视着云希的双眼，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突兀的说了一句：“我知道顾阑的事，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云希垂下眼，不愿接话，只听胤禟继续道，“可他比老十四强。”
　　心弦仿佛被猛地拨了一下，颤颤的波及到了身体的每个角落，她忍住眼泪：“多谢九爷了。”她按住胸口，一字一顿，“那时的他，照顾我许多，可是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对的人死在自己怀里，生命一点点流逝，直到没有一丝呼吸和心跳，那种感觉，一辈子也忘不掉……”
　　“可他的私心，你未必不知。”胤禟握住云希的手，想要传递给她力量和勇气，“救了你的同时，他也是死在清兵手中……天地会乱党还在，现在顾阑是死在清兵刀下的英雄，我只需一句话，他就能从英雄变成叛徒。”云希听罢，猛的抬起头，“你不会想要——”见云希的手指甲几乎都要掐进他的肉里，胤禟微微皱起眉，“放心，我不会那样做的。”
　　云希瞬时松了口气，含着泪道：“我已经很对不起他了，更不能让他死后还要败坏名声。”
　　好似一瞬间便有很多话终于可以尽情说出来，从前不能和胤祯讲的，如今都能一一倾吐，那种感觉甚至好过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这是她第一次说这样一大篇话，从被胤祯抓到阿哥府，再到康熙五十年的正月十五她饮下最后一碗茉莉花茶，所有的快乐或者委屈，通通的倾泻而出。
　　说完了，那种从心底里萌生的畅快才让云希稍微展露了笑颜。

　　晚膳时，一直未见过的阿辉搬过一个大樟木箱子，胤禟示意他打开，云希竟发现里面满是各种书籍，“长日无聊，又不好出院子走动，只好给你留些解闷儿的物件，什么时候看完，再告诉我。”
　　云希感激的笑笑，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禁道：“九爷，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该有人来寻你了……”
　　“我向皇阿玛告了假，说要在庄子上养病，今儿个早朝时皇阿玛已经准了。”
　　“病？”云希有些吃惊，“你怎么了？”
　　“你一日不笑，我一日心病难除。”胤禟淡淡回望向她。
　　“赶快吃吧，饭菜该凉了。”云希舀了勺排骨汤。
　　“好——”胤禟微笑。
　　刚熬好的浓汤还是滚烫，一小碗下去额头连同脖颈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云希起身走到门口儿：“小蓉，你帮我烧些热水，我想洗澡。”
　　见小蓉离开后，胤禟才安静解释，“小蓉就是为了挡挡来人。”云希怔忪的抬起头来，却发现胤禟伸出手，“他们都会以为，我金屋藏娇的女人是她。”
　　仿佛一瞬间升腾起了些许不合时宜的情绪，云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妥当，“你不用这样……解释。”云希抿紧嘴唇，她咬咬牙，看向胤禟，“你不会害我的，对么？”
　　“当然。”胤禟含笑向她点头。
　　耳上，胤禟送的珍珠耳坠轻轻的敲打在侧脸，纵使光泽不如做福晋时那独有的东珠耳饰那般华丽，却亦是极美的上上之品，她抬起头，环视整个房间——竟是刻意布置得与那个遥远的家一点相似处也无，与之前有关、哪怕能让她回忆起什么的物件却都没有半点踪迹。
　　一如往常的遣开小蓉，只留自己一人。微烫的水浸在皮肤上是极舒服的，一时间整个内室满溢着热腾腾的蒸汽，抚过胸口的伤疤，心骤然又痛了起来，云希斜斜的靠在桶沿儿，心里是说不出的苦涩。原来遗忘，亦是如凤凰涅槃，只有经过漫身灼痛，方能修成正果。
　　脸上湿湿滑滑，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蒸汽化成的水珠儿，仿佛像蜿蜒流下的小溪一般，沿着脖颈汇进那浮在水面的点点红色花瓣。屋内的蒸汽愈加多了，云希方想站起身叫小蓉进来帮忙盘上长发，可脚底不禁一滑，整个人便又跌了回去。
　　眼前的花瓣儿仿佛是那天手上沾染的鲜血，从胸口蔓延开来，沾染一身，红色在眼前愈积愈多，仿佛一个巨大的漆筒漏了一角，满溢而出的仿佛是当年十三阿哥府那片灼目的红，又像是从胸口渗出的浓血，一片片、一块块，最终化作一片黑暗。
　　耳边是小蓉的尖叫声，紧接着一双手将自己捞了出来，头发仿佛被迅速拧干，身子亦是被擦净，天旋地转间，手边的触感好似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条锦被。拼命想要睁开双眼，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没过一会儿，便连最后一点触觉都不曾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