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76、康熙五十年二月（一）

　　康熙五十年，二月初十。
　　今日是胤禩大寿之日，众皇子一早便纷纷赶至府中庆贺，八贝勒府后花园小湖水榭旁，张灯结彩，一派热闹祥和。春日的湖水倒映着湖岸灯笼中的烛火，恍若一条镶着各色宝石的璀璨流光玉带嵌于府邸之中。
　　看着水边戏台，京城名伶咿咿呀呀的吟唱，暮婷轻挑嘴角，眉眼带笑，她抬起鎏金累丝酒壶，轻压壶嘴，佳酿缓缓流入银杯，顿时醇香四溢，暮婷微微欠身，道：“爷，暮婷先敬您一杯，愿您心想事成。”说罢，将杯中清冽一饮而尽。
　　胤禩缓缓点头，淡然一笑：“每年都劳你费心张罗，阖府上下你管的是妥妥帖帖，这杯酒，该我敬你才是。”话音未落，胤禩亦斟了一杯，举杯示意后，沁凉滑入喉咙，竟是意想不到的快意。
　　目光闪烁间，却发觉不远处的胤祯——往日里属他和胤祥最能喝上几杯，遇到宴饮几乎是不醉不归，可如今只是坐在一角喝着闷酒。
　　胤禩眼见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慰，他舒缓道：“果真难成大器。”
　　顺着胤禩的目光看去，暮婷亦明白了几分，冷笑着反问道：“如何能成大器？手段狠辣些便是了？”
　　胤禩默然不语，他深深的望了暮婷一眼，脸上仍是坚毅冷峻的神色。暮婷轻哼一声，瞪眼道：“你们这帮子没心没肺的，可最是能视人命如草芥。什么妖魔鬼怪洪水猛兽，都抵不上你们半分！”话毕，她含着几分怒气转身便走，可没行几步，不禁脚步微滞——
　　水榭中的宴席之上，各府女眷，个个千娇百媚、仪态万千，而胤祥府上的嫡福晋采薇、侧福晋雨燕身侧，并无旁日里那抹熟悉的倩影，暮婷微微一愣，心头好像有丝不忍滑过，她摇摇头，极力想让这种感觉退却，她抬眼看向不远处已与众人应酬的胤禩，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郭络罗暮婷纵使心高气傲、眼里揉不进砂子，却亦未曾想过要亲手将一个人置于死地……”

　　“四哥——”胤禩拱手示意，又殷勤笑道，“四哥公务繁忙，弟弟还要多谢四哥赏光。”
　　“应该的。”胤禛轻扯嘴角儿，点了点头，“今儿个我头风有些犯了，八弟要应付的人太多，我也就不好在一旁打搅。”
　　胤禩面色有些尴尬，但亦很快消了去，换上一副淡笑神色，他便道：“也好。”随后叫来一直伺候于身侧的小太监，吩咐道：“伺候王爷入席。”
　　一旁的胤祥冷眼看着离自己不远发生的情景，直到胤禛在身旁坐定，他才侧过头愤愤道：“这是什么劳什子寿宴，他倒真是‘好记性’，忘了当年怎么——”
　　“‘来而不往非礼也。’”话音生生被胤禛截断，胤禛冷冷望着远处觥筹交错之景，又压住声音淡淡道，“且看他今日荣极，来日或许会跌得更痛。我们要做的，便是推上他一把。”
　　胤祥听罢，连连点头，展颜道：“还是四哥通透。”
　　“你就是那急躁的性子，也不知何时能改改。”胤禛端过茶盏，慢慢的吹着，“既然他想‘忘’了，那我们便陪他‘忘’了。”
　　看着自己双腿，胤祥掩过眼中一丝苦涩：“‘养蜂夹道’落下的顽疾，连同这几年受到的苦楚，决计是忘不了的。”
　　“胤祥，苦了你了。”胤禛皱眉叹道，转头看看宴席，又问，“十四弟还未好转过来？”
　　胤祥缓缓摇头：“只怕这次是真真打击到他了。”他又环视四周，奇道，“怎的没见老九？他一向与老八热络的很，今日竟不曾露面？”
　　“他们之中，哪真是铁板一块？”胤禛微笑，“做事拖泥带水，横竖是存芥蒂了。”
　　胤祥想起正月十五御花园中，胤禟的心痛欲裂和胤禩的泰然自若，不禁打了个寒颤。只听胤禛念了句佛，又道：“戏，从未停过，唱戏之人亦不重要，最最关键的，则是观戏之人究竟是谁。”

　　二胡声复又渐起，压过台下一众人群的话语之音，暮婷皱眉，朝胤禩尖声抱怨道：“表哥今儿是怎么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是不是又被府上哪个小浪蹄子迷了心智。”
　　胤禩早已习惯暮婷这般泼辣，见席中的翎华脸色有些微变，只好轻抿嘴角，摇首道：“都是贵客，也不给你表哥留几分薄面。”
　　“这又是谁在这儿诋毁爷呢！”带着磁性的高昂话声传来，暮婷转过身，便瞧见胤禟背着手戏谑的望着她，“表妹倒是没了长进，说旁人坏话也不寻了四方无人的地方。”
　　旁坐之人见此，皆掩口轻笑。
　　“说的就是你，还怕叫你听见不成？”暮婷啐道，见胤禟风尘仆仆，脸上似乎有些倦色，双颊更是因赶路而染上几抹暗红，只好退让一步，撒娇埋怨道，“说好为我家爷祝寿，我还以为某些人又食言了。”
　　“不就是晚到了些吗？瞧你气成这样，回头带你去冰心阁，里边珠宝首饰任你挑，权当赔罪可好？”胤禟言笑晏晏。
　　“谁稀罕！”暮婷毫不领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冰心阁是为谁开的？”
　　“暮婷！”胤禩低声呵斥。
　　戏台之上，燕语莺声，仿若一些靡靡之音袭入耳膜；戏台之下，众人各怀心思，大家皆知诸位阿哥中唯独这九贝子爷最为风流倜傥，妻妾亦是众多，想来又是一段不为人知的风流韵事，想到此，目光不自觉的都集中于翎华身上，可见她并无不自然的神色，只是默默听戏，都不禁心中敬佩其淡然自若。
　　“爷——”
　　众人顺着声音瞧去，只见德林飞奔而至，朝宾客打千儿行礼后，便附耳上去。众人虽好奇，但亦不能表露出来，只见胤禟听罢那人之言，脸上竟是几分喜色，他让那长随退下后，推敲下词句才朝胤禩拱手道：“八哥——弟弟有要事，还要先行一步。”
　　暮婷支着耳朵听着，随后才惊道：“这才呆了一盏茶的时间，表哥，你莫不是哄我们玩儿吧！”
　　胤禟讪讪，“表妹勿怪。只因南方暴雪遭了灾，一批货物全搁置了，各处商号告急，几个我得力的掌柜的都急着，让我去商议如何挽救危局。”
　　“又是你那些生意。”暮婷不情不愿，“你别跟我解释，你得看我家爷应不应允你才是。”
　　胤禩点头，“既是如此要紧，那你便快去罢。”
　　八贝勒府外，胤禟一下子跨上高头大马，德林亦骑着马紧随其后，胤禟扭过头道：“你说她醒了，此话当真？”
　　“爷，奴才怎敢在您面前撒谎！”
　　胤禟脸上溢满喜色，大声道：“快跟上——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