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75、康熙五十年正月十五（四）

　　仿佛一个濒死之人回光返照时的幻影，散落在脑海中的五年间所有片段，一点一点飘在云希眼前。康熙四十五年的正月初九，胤祯生辰，她躺在床上，面容惨白。她茫然又不知所措的望着康熙，仿佛被下了什么蛊一样，动弹不得，过了许久才磕磕巴巴的回道：“皇、皇……”或许太为惊恐，她支吾了两声后便再也说不出一字。
　　康熙看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一紧。四十几年的帝王生涯，历经多少大风大浪，可是见了眼前的情景，却也不禁眉头微皱：
　　“朕……谢谢你救了朕的老十四。”
　　她静立于十三阿哥府中，满目的大红格外刺目，她欣羡不已却又心中苦涩，而暮婷则拉过她的手，朝她明艳一笑：“当日你舍身救了十四弟，这份恩情，岂是一个盛大的婚礼能够抵的了的？想来这辈子他也无法将你放下。”

　　若无方才惊变，云希到现在仍觉得，当时康熙的那番话仿佛不是处于对一个晚辈的关心，而是像对一个陌生人的感激。那句话仿若魔障，多年里一直在云希脑海里徘徊，就像是锐利的锋芒，时不时的在心头划上那最尖锐的一道，而当她每次要面对什么更难之事时，甚至会滴出血来。
　　或许，她那时只是感激，暮婷一席话便让她轻易解惑释疑，放下心中惆怅。
　　多少的困惑一瞬间都已了然，那些让云希捉摸不透的话中深意，只是因他们都知道——她不是海若！
　　手背忽的一热，泪眼迷蒙间，云希只见胤祯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抹去泪水，却见的是胤祯决绝的神情，云希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头愈加的晕眩，她奋力挣脱开胤祯的手，快步行至康熙面前，猛地跪在地上，俯身道：“皇上，我……的确、不是十四福晋。”她复又转身，忍痛含泪道：“十四阿哥，对不起，是我骗了您！”
　　胤祯惊愕张了张口，他推开身旁诸人，跑至云希身边，跪下呼道：“皇阿玛——”见康熙满面怒意，他刚要张口，只见云希利落的拔下簪子抵在他的颈间。
　　一颗血珠儿顺着衣领滑落至再也不见，云希竭力大声道：“你们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芳宜脚下一颤，下意识的攥紧方才抽中有写“猜谜”字样的纸条，墨迹混着手心薄汗沾染在斗篷的白色兔毛边缘，云希埋下头，无助的轻笑。
　　“云希——”胤祯焦急低呼，而云希则面露狠色，终是痛声道，“你们杀了顾阑，我早就记恨在心了！”
　　刀剑出鞘的声音让云希握住簪子的手一抖，只听康熙威严之声传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希缓缓抬头，看向康熙，凄然一笑：“随您怎样想。总之，我不是十四福晋，便对了。”
　　“你竟恨我杀了顾阑？”胤祯怒意与伤痛交加，神色惊疑。
　　“对。”云希闭上眼，点了点头。仿佛力气一点点的从身体中丧失，云希愈是加力，手愈是颤抖，直到清脆一声，簪子从手上缓缓滑落。
　　神智逐渐不清起来，方才永和宫东配殿密室中，德妃的神色一滞，又恢复往日端庄姿态：“你说的什么，本宫不大懂。”
　　“额娘定是懂的。”云希盯住德妃双眼，牵强一笑，“我自己个儿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可是这一年来，竟是愈来愈差，算算时日，倒是与宝缘到臣媳处伺候的时间差不多。”见德妃面色逐渐便差，方才淡淡的笑意亦僵于脸上，云希苦笑着，腹中的疼痛愈加强烈，她尽力抓着身旁椅背，骨节发白，“额娘若想要了我的命，为何不直接赐我一杯毒酒，也好过日日受这般折磨。”
　　听罢，德妃果真变了脸色，她示意冰儿在门外候着，淡然道：“你又如何得知？”
　　“如今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云希突然泪如雨下。
　　“既然你已心知肚明，那本宫就亦让你明明白白的上路。”德妃冷道，“你根本不是完颜氏。”
　　云希咬着嘴唇，点点腥甜染于舌尖：“娘娘真是英明。”
　　德妃皱眉：“你、竟不吃惊？”
　　轻轻摇头，云希苦笑道：“早便习惯了，现如今我也是半喜半悲。”
　　“你果然一点即透。”德妃颔首，话音里亦带着一些狠意，“我不能让你混淆皇室血脉，可没曾想你还是生下了弘暟，可如今局势混乱、风声鹤唳，想动祯儿的大有人在，我不能让你威胁到祯儿的前途——”
　　眼前逐渐模糊，云希任由那泪水流进嘴里，她点点头：“想来，方才那碗茶，是最后的……”
　　德妃没有回答。
　　云希竭力福了福身，转身朝门外走去，只听德妃在她身后焦急问道：“你要去哪儿！”
　　云希未曾转身，只是稍微侧过头去，微笑：“您放心。您的苦心，我不会告诉十四爷的。”只听德妃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本宫只怕有人籍着今日元宵灯会，在皇上面前利用你来害祯儿。”
　　云希眼中都是痛意，她极力压制着那愤慨，厉声道：“事到如今，您竟还是不满意？”
　　德妃闭上眼，摆弄着手中护甲：“死，要死得其所，本宫知道你是聪明人，更知道你不会让祯儿受到一点伤害。”她慈爱一笑，“你放心，我还会对弘暟同原先一样的好。”
　　云希望着德妃，那种再熟悉不过的端庄不过是一层面具而已，她咬牙冷笑：“娘娘话中深意，我自然明白。”她顿了顿，“如今看来，当年弘春撞了我，更是另有玄机吧？”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历史的旁观者，因为康熙四十四年，自己利用已知晓的史实，救了自己一命；可康熙四十六年，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因难产而生不下那个孩子时，那个孩子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原来，自己亦是历史的创造者。
　　一口鲜血涌出，她倒在胤祯怀中，眼前是胤祯惊惶的神色，她微微笑道：“对不起——”
　　对不起……
　　即使我知道，历史上的你，不会因为一个突发事件而阻挡你平步青云的道路，但我仍不知于此事上，我的所作所为是否影响了历史进程，影响了你……
　　胤祯愣着，见云希逐渐合上的双眼，终是将她用力抱住，耳旁响起她极其低微的声音：“当初欠弘明的，如今我拿命来抵，可是够了？”

　　胤禟怔怔的望着云希，不禁扯起一个笑容，回过头看着因计划落空而万分沮丧不甘的胤禩与暮婷，他摇头轻声道：“你们终究、还是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