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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康熙五十年正月十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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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这浑厚之声,众人皆向院门看去,只见康熙正眼含笑意的望着院中之人,大家见圣驾到来,忙叩首行礼,一番阿谀之声渐渐充斥着原本雅致的小院。
众人平身后,康熙才道:“还是老八家的给了朕灵感,往年都是听戏、宴饮,朕亦腻烦了,今日不如于御花园中联诗作对、猜灯谜,对不上的或猜不中的都要罚酒。”
太子仔细听罢后,亦建议道:“不如输了的人罚他们表演个什么,项目随意,尽兴而已。”康熙听罢,微笑点头。而众人见康熙兴致极佳,皆附和逢迎。
簇拥着康熙行至御花园内时,竟发觉太阳已落山,园中竟是一片火树银花,宫灯摇曳,璀璨无比。园子一旁,已摆上几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瓜果糕点一应俱全,李德全在一旁躬身道:“万岁爷,元宵已叫膳房备着了。”
康熙笑道:“不急——”他看着五彩宫灯,有些灰白的稀疏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露出一丝精明,“这次老八差事办得不错,这宫灯倒是精巧奇特。”
胤禩忙作揖道:“儿臣承蒙皇阿玛器重,领了内务府总管事一职,定是不敢怠慢。”
其实这宫廷之中的游戏规则亦是不难,云希瞧着只是置一极大的瓷罐于小桌之上,抽中写着字样纸条之人,便要依照那字条所指,或对诗或猜谜,答过题目的便赏了元宵,答不中的自是要演个节目,而若拿的是没有写字的空白字条,则需待下一轮抽签。
手愈加冰凉,云希一个不稳,便急忙抓住胤祯的手,胤祯见她紧紧闭眼,忙低声问:“可是又不舒服了?要不送你回永和宫歇息?”
“永和宫”三字在耳边炸响,就像是从极骇人的噩梦中骤然醒来,略微清醒时才发觉现实比噩梦还要令人绝望,云希忍住泪意,忙摆手道:“没事,让皇阿玛瞧见了该扫他老人家的兴致了。”胤祯听了,只好作罢。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众人已依次抽了签,打开纸条后,不少人都是暗自松口气的,看罢自己的又伸头朝旁人处偷看,而暮婷则掩口指着胤禟手中字条笑道:“表哥,没想到你中了头奖。”
云希抬眼望去,只见胤禟面色铁青,但就一瞬之间他又恢复了以往的神色。他行至一花灯前,摘下悬钩中挂着的锦囊,打开字条,细细读了,然后经由李德全呈给康熙。
康熙略扫了一眼后,比平日里柔和些许的声音逐渐响起,“‘去年燕去无踪迹,今朝檐下闻莺声’……”他复又看向台地的胤禟、胤禩,而后又忽的扬起笑容,深邃道,“果真好谜题。”
胤禟讪笑:“这个儿臣还需好好琢磨一番。”重新接过字条,将其攥于掌心之内,他皱紧眉头,看向胤禩时,只见他正冷冷的盯着自己,他忙收回目光。
一旁的云希听着谜题,亦是下意识的思索起来,突然,她瞪大眼睛,猛的抬起头,定定的望向那边面色铁青的阴天,心,仿佛被什么忽的重重一击,丝丝的惊疑化为恐惧的汁液,从脑顶倾泻而下。
手微微颤抖,胤禟屏气凝神,眼中扫见云希心痛的神色,他下意识的低下头去,脑海中有如起了狂风骤雨一般,他终是不知如何开口,遂狠下心来:“可、可儿臣答不出。”
紧紧攥着的手,条件反射般的一松,泪水充溢着眼眶,云希装作打了个哈欠,将泪水拭去。
“哦?”康熙迅速抬眼向他看去,若有所思,“答不上的话,可就要依规矩为大伙儿表演一段。”
听罢康熙之言,一时间内御花园中人声鼎沸,几位阿哥已经抚掌叫好儿,都等着瞧这位平日里眉眼间满是算计之色的九阿哥,在圣驾面前准备演些什么。
胤禟僵笑着:“皇阿玛,今日儿臣答不出此题是儿臣才疏学浅,不过听八哥说这些题目皆是从民间征集而来,有不少都是内务府的包衣奴才们提上来的,儿臣今儿个被难倒,便斗胆请皇阿玛让儿臣亲自见见这出题之人,对上几句,儿臣才肯在众人前献丑,为皇阿玛助兴。”
“老八?”康熙转过头,“是这样吗?”
“回皇阿玛,儿臣不敢有所欺瞒,正如九弟所说,儿臣是……集思广益。”胤禩拱手,谦逊道。
康熙点点头,示意李德全拿过花灯。花灯一角,写了每位制灯人的姓名,为的是确保众人尽心尽力、以防偷工减料,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也好依名字寻来制灯人追究责任。
看罢姓名,康熙便吩咐李德全通传这个名叫“乌扎库秀娟”的女子至御花园中见驾。
胤祯皱眉,小声对云希道:“这个名字为何听着那么熟?”云希轻轻摇头,可自己更是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低着头尾随一名小太监走来,她战战兢兢的跪于地上,忙向康熙磕了头道:“皇上吉祥!”
康熙颔首:“你且抬起头来,朕的九阿哥倒还要问问你,那谜面究竟是缘何而来,也好让他输的心服口服。”
“奴婢不敢。”
“这有何不敢?”康熙微微皱眉。
“奴婢卑贱,不敢污了圣目,更不敢与贝子爷对答。”
康熙略有不悦,他冷声道:“这是圣旨。”一旁的暮婷亦道:“可以一睹圣颜,这便是天大的恩宠,你又为何如此大胆,敢驳了皇上?”胤禟低下头,他迅速按住暮婷手腕,终是不愿忍下去,低声道:“表妹——”
暮婷悄声告诫:“表哥,不要告诉我,你要在此时坏了大事。”
胤禟拉住暮婷向身后树丛中退了一步,他缓缓张开拳头,只见除了那张写有“猜谜”的字条,手中亦还有一张空白纸条!
“好个犀利的‘鸠占鹊巢’,定是你的手笔。”胤禟苦笑着,然后一把将那两张纸塞进暮婷手中,压抑着怒火,“你不要让我再听到这四个字!”
康熙下首,只见那乌扎库秀娟缓缓抬起头来,立于一旁的云希只觉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一般,她紧紧盯着那妇人的面孔,双手直抖,她缓缓转头看向胤祯,而他亦是想起了什么……只见那妇人迎着自己的目光,遂又低下头去,她跪走几步,向康熙惊恐道:“求皇上救救奴婢!”
秀娟话音未落,众人皆哗然。
胤禟只觉自己手腕被暮婷掐得生疼,他被迫向前走了几步,朝那秀娟道:“你何出此言?”正在此时,芳宜看了康熙一眼后走上前来,她仔仔细细看过那秀娟,竟惊道:“这不是老十四府上的吗?怎的跑到宫里来了?”
云希听闻此言,站却都站不住了,她紧紧拉住胤祯的手,可不论如何,亦抵不过那种渗透进五脏六腑的寒意。她难以置信的望着那个躲在暗影中的人——
眼泪终是决堤而出,当年,那个说着为她除去所有知情之人的九阿哥呢?那个为了她不顾一切的九阿哥呢?纵使她会为那些下人因自己而被灭口,感到无比愧疚,可此情此景看来,那种愧疚感早就被惊恐代替!
正惊愕间,只听旁边康熙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未等秀娟回答,芳宜慢慢道:“臣媳倒是记起来了,这秀娟是当年臣媳送给十四弟府上的嬷嬷,亦是为弘暟接生的产婆。”
康熙皱眉道:“那你为何让朕‘救’你?”他看向云希,又道,“这和朕的十四媳妇是否有何关联?”
胤禟闭上双眼,他不敢迎着云希质问的目光,那年,就在他要将那些知情之人悄悄处死之时,是胤禩将他拦下,他当时满是疑惑与不解,却亦不好违抗胤禩的命令,直到前几日,他终于知道,胤禩等的便是这个在胤祯不再为他们所能控制、甚至已成为他们威胁的时机,将这枚棋子抛出!
云希颤抖着听着秀娟说了事情的整个经过,直至那句“她不是十四福晋”话音落下,她才缓过神来。康熙转过头,向她与胤祯带着些许极力克制的怒意问道:“老十四,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