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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康熙五十年正月十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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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妆台前,宝缘从桌上拿起一金镶玉扁方,正欲为云希盘发,却被云希轻声打断:“换那玉雕花儿的罢,这个许是太艳,倒夺了其他女眷的风头。”
宝缘微笑摇首:“福晋,今日是元宵佳节,如今十四爷风头日盛、声名渐起,又是剿了那天地会的大功臣,众人恭维十四爷与您还来不及,怎的会因您装扮的华丽些而说那些闲言碎语?”
“愈是这样,愈要小心谨慎。”云希眯起眼,拿过两枚东珠耳坠,“人世浮沉、变幻莫测,纵使今日荣宠极盛,亦不知来日是否会跌得更痛。”
宝缘接过耳坠,为云希佩戴好后,才继续盘着那厚实的乌发。云希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纵使已不循着常例多施了不少脂粉,却仍是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苍白,整个人几如透明般的轻飘,似乎甚至难以撑的住那满头珠翠。
“宝缘见今日的福晋,倒是想起一句诗词来。”一边不停地巧手装扮,宝缘一边笑说。
“哦?”云希好奇。
“‘淡妆浓抹总相宜’便是了。”宝缘掩口,吃吃的笑。
云希瞪她一眼,笑骂道:“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看,横竖便是要说你手巧罢了,也不用如此拐弯抹角的夸自己。”宝缘忙做下跪状,但亦是做着鬼脸:“还请福晋责罚。”
“算了算了,总之是为了逗我开心。”云希摆摆手,看着镜中那盘得精致小巧的小两把头,发髻上簪着的首饰虽说是精贵奢华,但搭配起来仍是华而不艳,不禁赞道,“你不愧是从永和宫里出来的,额娘相中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
宝缘不好意思道:“福晋过奖了。不过福晋和别的主子不一样,不会只因为奴婢曾侍奉过德妃娘娘,而对宝缘稍稍客气几分……”她顿了顿,“福晋对奴婢的真心,奴婢一直感激不尽。”
云希淡淡一笑,却亦不多言。
八贝勒府中,众人正欲出府,只见胤禟神色低沉的快步进门,拉过一个小厮便要找胤禩出来。
“九弟,你这是怎么了?”胤禩神色不悦,“误了时辰进宫,皇阿玛该责罚了。”
胤禟喝退身旁的一众小厮长随,合上书房门后,才皱紧眉头道:“八哥,你真的打算……”
胤禩盯着胤禟,不动声色道:“你莫不是还没有放下?”
目光逐渐迷离,他看着自己当年发誓效忠的八哥,话音中竟亦带了些许冷瑟之意,他一字一顿道:“当然放下了。”
胤禩点头:“放下便好。成大事者,怎能为儿女私情所牵绊?我们苦心经营多年,若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岂不太不值得。”
思忖片刻,胤禟深吸一口气:“那她可有性命之忧?”
“你以为她还能有几日可活?”胤禩反问,“方太医参透的玄机,你知我知,如今为何还要说这样的无用之言。”
胤禟眼睛酸涩不已,心仿佛更痛起来。胤禩拍拍他的肩膀,淡淡道:“一切听天命罢。”
神武门前,守卫森严,云希轻轻转头向身后望去——景山竟离自己那般的近,而那一个对十四阿哥极为重要的地方,却亦是在那围墙之内。
握住他的手,云希保持着和他一样的步伐,徜徉在御花园中,云希不知者这是否是最后一次与他漫步园中。
穿过小小的宫门,永和宫内张灯结彩,规整的院落中竟亦悬着各色花灯,虽未夜幕降临,只是晴空之下瞧着却亦是多姿多彩、美不胜收。
于永和宫内用罢午膳,德妃便去后殿小憩,众人亦是于配殿中闲谈,直至德妃起身梳妆打扮完毕,才又聚在一起陪德妃说着玩笑话。近日落时分,德妃才将众人遣了出去,唯独留下云希侍茶。
“补药可照常吃了?”德妃品着茶,笑问。
云希颔首:“回额娘,吃了。”
“唔——那便好。”德妃点点头,又吩咐冰儿道,“去端了那茉莉花茶来,海若这孩子是喝习惯了的。”
云希接过青瓷盖碗,只见淡青色的茶中仍是飘着几片晶莹剔透的花瓣,极为好看的颜色让云希眼中都不禁一晃,她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悲凉,轻轻吹着茶叶。
“怎了?冰儿的手艺,却不及宝缘的?”德妃打量着云希的神色。
云希恍然回过神来,她连忙摇头,将那花茶一饮而尽,她轻拭嘴角,茶仍是那般甘甜,而喝下去时,身子却亦如几月来那般不适,那种再熟悉不过的痛感再次袭至五脏六腑。而见德妃稍稍放松下来的样子,云希仿佛被什么猛的揪住,蹂躏过后又将那残破不堪的心重新丢回破败的躯壳。
放下茶碗,云希忍住泪意,恬然一笑:“额娘,不知臣媳还要喝多少,才能让额娘满意?”
那边,胤祯正与其他阿哥们先至绛雪轩中凑于一齐饮酒,又因今日为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所以众人亦不再刻意理会朝中之事,觥筹交错间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和谐之景。
而离开永和宫后,云希便支开宝缘,她抹着眼泪,失魂落魄的走在这紫禁城中。泪水愈涌愈多,可她刚行至琼苑东门时,却发觉胤禟正急急向她走来。
“跟我走——”胤禟一把拉过她,便朝东边北五所走去。
凛冽的风划在脸上,像锐利的刀锋一般,云希脑袋懵懵的,一路上却也不知是怎样便到了一处她从未去过的院落。
院子门口,是胤禟近身长随德林守在那里,胤禟紧了紧云希的手,便推开西厢房的门。
屋内摆放着一套茶具,热气顺着杯口升腾至半空,胤禟定定的看着她,他刚欲开口,却发觉云希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今儿个是爷找你,怎的瞧你又像有话要说?”
云希微微低头,她不露声色深吸口气,欲极力轻描淡写,却仍是意料之中浓墨重彩般的开口,若是不将这句话说明,或许自己内心会永远不安,她颤抖着声音:“诸克图,是怎么死的?”
胤禟直直的望着她,过了片刻才伸出右手,轻抬起她的下颌,中指红宝石翡翠扳指触碰到皮肤的那刹那,云希不禁因那种冰冷而略微颤抖,她竭力避开胤禟的目光,可愈逃避,胤禟愈逼得她抬头看着他,淡漠的眼神中滑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心痛,他冷笑道:“你这般质问的模样,倒是像极了海若。”他一下子放开手,走开一步,阴沉告诫,“可爷不喜欢你这样。”
“我——”云希一时语塞,她追上一步,想要辩解什么,却再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暗自摇头,不知为何每次与胤禟对话,都会让本应是被动的他占尽上风。
胤禟环视四周,不禁浓眉紧锁,他推开窗子,一时间,涌进的皆是深冬的寒风,他尽力吸着那冰冷的空气,风声中,是他冷郁的应答声:“我并未害死海若,真正害死她的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回过头,锐利的目光直射云希惊惧的双眼,“……太子。”
看着胤禟凄楚却又略显得意的神色,云希不禁呆住,一瞬间,便大概猜出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错局。泪水所带来的悲伤随着冷笑声顿时充斥整个房间,她快步行至窗前,迎着大风狂呼,“一个是背负深仇大恨,五年来卧薪尝胆;而另一个却是心怀愧疚,五年里痛苦挣扎,可结局呢,却是恨的人恨错了,悔的人又拿不掉已习惯背负着的包袱了,是不是!”“你!”胤禟眼中仿佛迸发了从未有过的恨意和痛楚,他一把抓住云希手腕,冷瑟道:“历经浩劫后,我们竟又要此般怒目而视,你可知我心中多疼?”云希挣扎了几下,却未曾挣脱,只好轻轻倚靠于窗边,任由大风将自己鬓发吹散。胤禟揽过她,又将窗子合上,闭目道:“与其你胡乱猜测,不如我实话实说——他的手中,握有我们最想要的东西,但他,却定不能留。”
云希尽全力推开胤禟,她趔趄到一边,“可他为何不能活着!”脑袋仿佛被无数细针扎过一般疼痛,她抓着散乱的乌发,哭着顺着墙壁滑坐于地,胤禟见此赶忙扶住她,只见云希喃喃自语般啜泣着,“你们这些人,稍有一点理由,都不会再尽力挽留他人性命——”
极力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希想要避开,可却被胤禟按在墙角,“他是太子仇敌,更何况他亦公开反清复明,他是逃不掉的!”
云希咬着嘴唇,“可太子很快就不会是太子了……”胤禟听罢,冷哼一声:“纵使我们想要谋算太子,可现如今一切还被太子掌控,他又如何能逃得升天!”
云希知晓他并不理解自己方才话中真意,只好默默无语,闭上双眼。胤禟见她服软,心中亦不忍,只好将她轻轻扶至椅子上坐好,淡淡道:“你知道我的底线。”云希含泪笑着摇头:“你是我什么人,让我定要遵从你的底线?”“云希!”胤禟痛声道,“你为何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云希回眼看去,扶住椅子起身,福了一福,努力含笑道:“九哥对云希的关怀,云希又岂能不知?”
“很——好——”胤禟咬牙,他抓住云希的胳膊,轻浮一笑,“那弟妹如若知晓你九哥又要为你娶个新嫂嫂,不知弟妹是否会送上份厚礼给九哥?”
云希拧着眉,她抬起头,“您府上的妻妾,难道还少么?多一个与少一个,又有何差别?若您要云希尽上一份孝心,那云希如有来日,定当竭力为您庆祝。”
“是吗?”胤禟挑眉,“可若多的那个——叫骊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