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71、康熙四十九年九月（五）

　　县衙内，专门为钦差腾出的一间布置干净整洁的正房中，气氛凝重，郎中边抹额头冷汗边哆嗦着手开着方子。胤祯见状，便僵着脸冷声问：“不是说没什么大碍，那你现在怎吓成这幅样子？”
　　郎中惶恐万分，忙撂下毛笔，跪伏于地，颤声道：“小人不敢欺瞒贝子爷，小人只觉福晋脉象虚滑，气色委实不好，恐是近日颠沛劳累，思虑过重，方才又受了惊吓所致。但小人亦见过许多此病症之人，但都未曾有如此症状，福晋这番竟像是日积月累所致，小人愚钝，不敢妄断，只好先开了几副调养的方子——”
　　胤祯愈听边愈加疑虑，眼神横扫过吓得连话都说不清的郎中，只好摆摆手：“你定要尽力而为，否则雪上添霜，你且要小心你的命了！”那郎中听罢，连连称是，开完方子，便随了小厮下去。
　　将近三月未见，仿佛是三年未见一般。胤祯看着她带着泪痕的苍白面颊，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禁心中一痛，但那痛感又一瞬间化为一声长叹，他轻轻触碰她瘦削的手，不过短短时日，她竟憔悴成这般模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都是他自己！
　　河岸边，那犹如一片再轻不过的柳絮般的身影，向滚滚洪水中倒去……胤祯靠在床栏上，痛苦的闭上眼睛。
　　你为何要那样对弘明？为什么……
　　心，好像骤然紧缩成一个剧痛的根源，他倏地站起身，快步向外走着，房间内，低声的哭泣声突然传来，他停下脚步，缓缓向方才起身的地方看去，只见云希仿佛陷入一个难以抽身的噩梦，嘤嘤的哭声让他再也迈不动一步。
　　“爷。”小林子捧了盆子走进门，“您一夜未曾歇息，奴才给您拿了洗漱用具，您现在还是——”胤祯摇摇头，吩咐说，“东西留下便好。你再去后厨叫人热些稀粥，总之不论福晋何时醒来，都要有现成的膳食备着。”
　　“嗻。”
　　直至太阳终要落山，云希方才幽幽睁开双眼，泪水复又滑落，她一言不发的望着承尘，眼神空洞，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杀人了。”
　　她颤抖着双手，手中仿佛仍是那斑斑血迹，她神经质般的搓着手，歇斯底里道：“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胤祯本是坐在书案旁看着账本，听云希已醒便快步走进内间，只见云希满脸是泪，她猛地坐起身来，乌黑的瞳孔间倒映的都是悲戚的影子：“我怎么能杀人！”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胤祯低声道：“你莫要多想了。”
　　仿若刚回过神来，云希难以置信般望着胤祯，脑海中所有的图影轰然倒塌，露出一片片惨败破灭的景象：“你是胤祯？”
　　胤祯茫然点了点头：“你怎么了？”
　　云希推开他，许久，才痛哭道：“我是世上最大的恶人，你若是胤祯，定是要骂我的！”抹去她脸颊的泪水，轻轻吻在她眉心，胤祯沙哑着嗓子喃喃低语，“对，我是要骂你，我还要骂你千句万句。你是这世上最大的恶人，你是那个将我心拿走的云希。”指尖穿过柔柔的乌发，那种感觉是那样熟悉、温暖，“我已经万劫不复了——”
　　浑浊的水的气息涌进房间，落日余晖斜射进小窗，不断掉落的泪珠儿仿佛一颗颗灼热的火球烧得脸滚烫，云希轻轻拥住胤祯，将头枕在他的肩膀，喃喃道：“夕阳好刺眼。”
　　胤祯将她轻轻抱住，叹道：“以后，谁也不要提那件事了。”

　　下了马车，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时间，那再熟悉不过的绿瓦红墙进入视线之中，云希抓住胤祯的袖子，努力的迈过一个又一个门槛，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亦是像这边急急奔来，云希见状，赶忙松开手，快步朝前跑去——
　　“额娘，儿子好想您——”弘明拉着弘暟，抬眼含着泪珠儿望着云希，而弘暟则一把抱住云希大腿，直哭道：“还有弘暟，您不要弘暟了吗？”
　　云希忙蹲下身来，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额娘怎么会不要弘明和弘暟呢？”
　　弘明抹着眼泪，摇头啜泣道：“可是额娘都走了好几个月了，阿玛又不告诉弘明额娘去哪儿了，弘明也不敢问……弘明真的好想额娘，还想让额娘像原来一样，每天给弘明讲故事，给弘明做好吃的，带弘明玩儿——”
　　胤祯阴沉着脸，立在一旁，眼中除了心酸，还有一丝欣慰。
　　云希摸着弘明的脸，呜咽道：“傻孩子，额娘怎么会离开你呢？额娘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弘明摇着头，嗫嚅道：“可是、可是额娘说灵秀姑姑会回来了，但灵秀姑姑现在也没有和额娘一同回来……”云希听着，神色大骇，眼泪复又流了出来，胤祯见状，赶忙抱起云希，告诫弘明道：“灵秀姑姑因事耽搁了，你们不要怪你们额娘。”
　　弘明怯怯的点了点头，他又拉了下弘暟的袖子，小声道：“阿玛，那儿子们就先退下了，额娘脸色不好，若额娘有什么吩咐，儿子与弘暟定是要帮额娘办到的。”
　　胤祯淡淡笑着点头：“好，你们先下去吧。”
　　一步一步，沿着贝子府东路小潭边的回廊朝宜寒轩走去，仿佛是极遥远的路途，看着他那极富棱角的侧脸，五年来，早已被让时间雕刻成了如今这般颇有城府、心思沉重的模样，他的手，还是像从前那样暖，可是心呢？
　　“爷，这里好冷，能不能让我暂且搬至府上北边儿的致景斋去过冬？”
　　胤祯停下步子，与她在潭边流云亭小坐时，又吩咐小林子取来斗篷，他微微皱眉：“这时节气候应最是宜人，你怎么突然如此怕凉？那致景斋离书房远，又偏僻的很，我不想让你——”
　　轻轻摸过那斗篷，只觉浑身皆是暖意，云希摇摇头，淡笑道：“许是着了凉吧。如今我这副缩手缩脚的样子可当真丑的很。”
　　胤祯见她面色苍白，遂拉过她的手，将其紧紧攥住：“弘明说得对，这几个月，我的确是对不住你。”云希心中一酸，方欲开口，可又想到他说不准再提那事，只好生生咽下，思忖片刻才道：“可能帮到你，便是我的福分。”
　　“或许老天爷都不让你我分开，兜兜转转，竟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重新遇见。”
　　云希无奈一笑，她怔怔的望着远处池水，闭上眼，可眼前浮现的，仍是顾阑嘴角那丝淡淡的微笑。
　　的确，再也回不去了。
　　陪云希回房后，见她有些睡眼迷蒙，胤祯不禁怜惜道：“方才我已吩咐宝缘将额娘送来的补药熬了，也就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八哥那边又派了个心腹太医，医术你大可放心，等事情忙完，你便能歇着了。”
　　“好。”云希努力点点头，“这些日子实在是不舒服，所以不能进宫向额娘请安，还是麻烦爷代劳了。”
　　正说着，宝缘已端了碗黑漆漆的药汤进来，胤祯接过后，拿小银勺轻轻搅着，小心吹过后才递到云希嘴边，云希拧着眉喝了几口，终是被那苦味呛到，她咂着嘴，连连摆手。胤祯见状，忙又道：“宝缘，快把那茉莉花茶端上来。”
　　一口气将茶饮下，云希才好转些，她努力笑道：“要是没了宝缘特地烹制的这茶，这一年多，我苦也要苦死了。”胤祯佯怒道：“什么死啊死的，成日挂在嘴边，也不知什么是吉利话了。”
　　云希讪笑着，只好乖乖将剩余的药一饮而尽。
　　胤祯见她听话，眉间便也多了几分喜色，他刚要离开，可发觉云希面色又有些不好，捂着肚子仿佛身子不适，心复又提了起来：“怎么了？太苦吗？良药苦口，你定要听太医的话才对。”云希默默点头，朝他摆摆手。
　　逐日的怀疑愈加深重，可就在这需要帮助的时刻，却不知骊珠身在何处。桌上的银碗还是散发着黯淡的光彩，可在今日，却是像一片极为刺目的寒光，让她不知所措。她轻轻吹着那碗茉莉花茶，不禁苦笑道：“的确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