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70、康熙四十九年九月（四）

　　“你给爷回来！”
　　脑海里嗡嗡作响，云希发疯般朝顾阑追去，胤祯的呼喊离她越来越远，她看着地上点点血迹，不禁愈加眩晕。
　　手猛地推搡押送顾阑的侍卫，云希撕心裂肺的喊着：“你们走开，走开啊——”
　　本已昏迷的顾阑听闻她的哭喊声稍微清醒过来，迷茫中，竟见她满脸是泪。云希有如一个彻底癫狂之人一般，捶打着阻止她的人，直到她抓住顾阑手臂，却再也不放手。
　　周围的侍卫怕伤到她，最终还是退到一旁。
　　云希一把扶住顾阑，大哭道：“你不是要杀了我，对不对！对不对啊——”
　　顾阑用力攥住羽箭，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他整只右手，他缓缓睁开眼睛，口齿不清的骂道：“我、就是要杀了你，你是我的、仇人……你、和十四阿哥、都是我的……仇人……十四阿哥已经、原谅你了，你、快回去——”
　　“我都看到了啊——”云希拼命摇晃着他的身体，凄绝道，“那火铳里分明没有铅弹与火药！”
　　眼中突然是痛苦不堪的神色，顾阑咬牙痛道：“你蠢——干什么、要说出来——”
　　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终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带着锯齿的利刃，在跳动的心脏上不断的割着，碎成一块块的腐肉继而又被那锯齿搅个稀烂，悔恨掺杂着碎屑渗入五脏六腑，满布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彻骨之痛，云希想要哭号，可力气仿佛被就要爆炸的头颅抽尽，她呜咽着：“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是你傻才对！”
　　顾阑用力咳了两声，嘴角流出的鲜血更多，滑落在云希白皙的手背，更是有如一朵朵触目惊心的凄艳花瓣，他恨铁不成钢般无奈苦笑：“你这样跑来，看来他已经又不、相信你了——我的苦心，果真是白费了——”这温柔语气，终是能毫无顾忌的倾吐出来，“我知道你在乎他，我不想你不开心。”
　　云希呜呜哭着：“你为何要为我做这些啊！没用的……”
　　顾阑兀自笑着，仿佛在回忆什么：“我一直想让你留在我的身边，所以我才不让你回去，我想带你去广州，那里风景秀丽，又是远离京城，我真想让你忘了那一切……”话音陡然凄楚不堪，“可是在河堤上，你见他时，竟还是那么不舍……你连洪水都不怕，你果真还是在乎他……”
　　“我是在乎他，可我和他不会再有好结果！”云希痛哭失声，“你难道不要命了！”
　　“我顾阑的命、早就没了，我欠别人的，太多……”顾阑轻摇着头，他颤抖着伸出手，触碰道云希手心时猛地一缩，见云希未曾拿开，他终是鼓足勇气，将那白皙的手置于自己手心之中，紧紧包裹，“对不起，可是从你那年在牢中因我而哭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与那些恶毒心肠之人不同；当你要让我和灵秀走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我一直割舍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记忆中纷繁的过往逐一从眼前飘过，云希惊觉是自己太混沌：“我从没以为、你会——”
　　“我、也没有想过——”顾阑自嘲一笑，努力道，“若我们一直都立场相同，或许我早就……”他大口喘着气，仿佛想要汲取最后一点力量，“我、很矛盾，我以为我恨你，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恨的，是你和我的仇敌、在一起……你那么冰雪聪明，我怎会不动心？可当我明白了，我的所做所为业已伤害到你，而你心里，也再容不下他人……”
　　云希掩着口，说不出一字，她紧紧抱住顾阑，挣扎道：“我会救你的！”
　　顾阑缓缓抬眼，不远处，胤祯负手静立，被他背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不断颤抖，而他脸上，更是骇人的厉色。顾阑的眼神失去往日神采，目光渐而涣散，带血的手抓住云希衣袖，而另只洁净无比的大手则抚上云希面颊，抹去她滚滚而落的泪珠儿，他柔声催促道：“快，云希，给我一刀，先前、说到被凌迟的朱三太子时，你眼里分明就是、害怕的神色……我、不要被凌迟，我怕你做噩梦——”
　　“你不会被凌迟！你不会死！”云希拼命摇着头，泪流更甚，她尖叫着，“十四已经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我死心了，顾阑，我真的死心了！我不要你死！”
　　“不。”顾阑竭力舒展因痛意而皱紧的眉头，唇逐渐漫上了乌黑的颜色，他缓缓张着嘴，吞下几口滚烫热血，吃力道，“你救不了我的……他们、不会放过我……”他轻轻抓住云希的手，她的腰间，别着那把他送她防身的匕首，刀鞘上并无华丽纹饰，但一圈一圈的雕纹，仿佛刻画着二人相互扶持的岁月。
　　顾阑无力一笑：“果真，那是这世间、最不能触碰的东西——”
　　湿润的风扑打着他的面庞，氤氲水汽为他笼上一层和美柔光，力量一点点游走直至丧失殆尽，心口的痛意婉转成了麻木，他挣扎道：“云希，我不认识、那个海若……那我，是不是……是不是、还有……还有机会……”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消逝在这个悲凉的人间。
　　关外二人栖身的破庙之中，他捧着药碗若有所思，俄而才抬起眼，深深的望着她，一句话，不过是陈述或疑问的语气，竟让他踌躇许久，然而最终，却只是略带试探却又夹杂笃定的吐出字句：“或许……你需要的是一个从不认识福晋的人。”
　　的确，只有你，不认识她。
　　那个在战火纷飞中执住她手，带她远离危险的男子；那个听罢她一番言辞犀利的反驳之语后，没有动杀念，只是自嘲说着“我不愿让你看不起”的男子；那个在河堤上的茫茫人海中，为了成全她的一点不死心，而甘心向毕生仇敌弯下膝盖的男子——
　　死了。
　　连同他给予她的唯一一个能回去的机会，一同葬入坟茔。
　　云希抱住他，呆然坐在地上。
　　她看着他的笑意凝在脸上，耳边回荡着他的声音，手心感受着他的躯体逐渐冰冷，等待他的灵魂一缕缕的从英武的躯壳中抽离，直至虚无。

　　“十四爷——福晋、福晋将这逆贼给杀了！”

　　侍卫的高呼声瞬时击碎云希所有的幻想，她愣愣的抱着顾阑坐在那里，方才，匕首突然出鞘的声音让云希心中几欲滴出血来，手仿佛被几千万伏的电流击穿，剧烈颤抖之后是烧灼的剧痛。她瞪大眼睛看着顾阑心口涌出的鲜血，终是惨叫一声，握住匕首的手继续被那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手一点一点向身体更深处捅去，一下一下，利器塞进□□的触感蚀人般惊恐，顾阑的脸渐渐没了血色，手指一根根的逐渐松弛开来，顺着云希的手背轻轻滑落，最终坠落于肮脏的泥土之上。

　　她看着没有气息的顾阑，许久，才极慢的松开握住匕首的左手，她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终是一下子向后仰去，瘫倒在地。她颤抖着双手，拼命将手上的鲜血向地上抹着，她看向旁边，顾阑躺在地上，血流成河。
　　胤祯缓步走向云希，小心将她搀扶起来，眉间却是再也无法消散的阴沉，声声入耳，他将怒火点滴隐藏：“你、做得很好——”他一把将云希打横抱起，低声道，“咱们回京吧。”
　　万千情绪最终是化为一个凄厉的笑脸，她躺在胤祯怀中，望着顾阑，最终，再也无法向他伸出双手。
　　秋的风，已有些凛冽，像细细的刀尖，掠过娇嫩的面庞，丝丝伤痕并不致命，但处处绞痛，云希打了个寒噤，悲凉道：“你并没有丢下我不管，你找我了……”
　　所以，顾阑，你一定早就发觉有人跟踪咱们，所以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对吗？
　　可你背负一生的恨呢？
　　我宁愿你是恨我的，浸透于骨子里，化在身体每一个角落，不要消褪半分。
　　恍惚间，听到了胤祯的冷笑声：“不过他中的是毒箭，你不刺他一刀，他也必死无疑。可他挟持你如此之久，想来你亦恨他到极点——”
　　胤祯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个个包裹着腌臜毒咒的蛊，钻进耳朵时拼命的啮啃着她仅剩无几的侥幸。整个人几乎要爆裂，眼中迸发出的都是绝望和无助，头突然的晕眩起来，一瞬间仿佛身子脱力一般再也抓不住胤祯的衣襟，她想哭却又哭不出，一股热气向喉间涌着，恶心感愈加强烈，直到终是忍不住将一口腥甜吐了出来。
　　她不断的呕着，血流的更多，衣裳前襟都被染红……
　　耳边是胤祯惊呼的声音，眼前的景致逐渐混沌不堪，最终化为一团黑影，世界终于再次归于沉寂。
　　你拿命换来的让他重新爱我的机会，你给的起，我却用不起。
　　那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