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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康熙四十九年九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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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院外,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每个人都戴上了惊惶的面具。
云希神色大骇,她挣扎着回过头,看向远处兵士围绕的胤祯,渐渐地,一抹凄凉的笑意浮上嘴角,而自己的心跳并无方才那般剧烈快速的频率,只因那边的他,亦露出了同样的惊怖的表情。内心一块大石坠地,满溢的悲伤终于顺着面颊肆意滑落,她不知是可悲还是无奈,或许只有此时,才能看到他难得一见的关切。
五指置于颈间,并无痛意,好似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下一秒便会移至颈后,为她系上珠链一般轻柔,然而,那五点彻骨冰凉却又提醒云希,她不过是一名人质罢了。
她本以为,与顾阑相处的这些时日,不求他对自己消除偏见,只为能少些毫无来由的敌意,可未曾想今日见到朝廷中人,他竟仍如此记恨于她!
所有的疑惑都化为沮丧和心痛,然信念之争,又何时能分个输赢?血染疆场,他们各自身上,哪个不沾染着对方兄弟的鲜血,哪个不背负着对对方世代积聚的仇恨?如此困局,她不知今日是要如何化解,更不知自己今日是否真的会死在顾阑手中。
“十四阿哥,你若不应了我,今日你的福晋便会死的很难看!”
抬眼看向顾阑,眼中迸发几点寒光,胤祯冷笑一声,不屑道:“你也配?”
好似已经平缓的心绪猛地激荡起来,大起大落之中,云希有些喘不上气,她努力静下心来,才发觉原是顾阑的手掐得更紧,脸憋得通红,熟悉的眩晕感又弥漫而来,脚仿佛已经离开地面悬浮于空,似乎整个人都依靠在顾阑身上。
攥紧的拳复又松开。“条件。”
“好——”顾阑声音有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略带几分试探,又仿佛极有把握,“既然你是钦差,不妨写上一纸凭据,盖上鞑子皇帝那玉玺,就说清廷不论何时都不能动我分毫!”
胤祯听罢脸色大变,他迅速拔出腰间佩刀,凌厉的刀锋直指顾阑,厉声道:“你一反贼竟敢这样要挟于我,如此一来,我大清颜面何在!”
顾阑手指稍稍发力,铳口撞在云希太阳穴,他轻轻摇头,遗憾道:“我再说一次,你若不答应我,今日你的福晋便会横尸于此。”
胤祯怒吼:“如此卑劣手段,就算你诡计得逞,也终是遭人鄙夷唾弃!”
“你糊涂了吧?”顾阑诡谲一笑,“即便我未得逞,那么今日我能有幸一睹十四阿哥因见其福晋头颅被火铳打爆而痛哭流涕之景,那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你!”
胤祯目露凶光,恨意都汇于那握紧刀柄的手,刀尖颤抖,可终是无法承载着它主人的痛意砍向那此时此刻扼住她命运咽喉的敌人。
一时间,二者僵持不下。
云希心底最自私的期望,便是胤祯能答应顾阑。可纵使她逃出生天,留给胤祯的又会是他那长久的恨意。在世人眼中,她是千古罪人,而背负骂名的还会有因一女人而丢弃皇室至高无上尊严的爱新觉罗胤祯!
眼泪噙在眼眶中打转儿,风吹过,那眼泪竟毫无预兆的流得满脸都是,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脚下潮湿的泥土中,溅开一朵朵泥花。
“拿纸笔来——”
金石之声铿锵有力,几笔大字挥毫而就,派人取来钦差大印后,胤祯用力将其扣于纸上。刺目的红字灼得他双眼生疼。他将纸卷好,塞入竹筒内,他盯住顾阑,半信半疑道:“你当真会放了她?”
顾阑微微点头,轻缓道:“当然。”
胤祯缓缓扬起手臂,筒上系着的红绳在云希眼中仿佛是生的希望,“那我抛给你时,你便要放了她……”然未等话音结束,云希竟觉脖颈间的压迫感好像突然消失不见,脖颈间残存的最后一丝触感化为阵阵灼热,只觉身子被什么用力一推,紧接着便是箭矢“嗖嗖”飞过之声,火铳“啷当”掉落在地的声音清晰可闻,随之而来的,还有顾阑因身中一箭而捂着胸口忍痛倒地之声。
缓缓回头,胸口中箭的顾阑眼中的冰寒恍如慢镜头般,化成如炽热火焰般的暖意,没有绝望,没有憎恶,他的手微微抬起,想要抓什么,却亦是抓不住……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发生,云希只微微愣了几秒,便下意识奔向胤祯。
顾阑迅速被侍卫捉住,只听胤祯冷声吩咐道:“把他押走!”
心怦怦跳着,一步一步,终是离这几月只会出现于梦中之人愈来愈近,方才的惊怖还让她心有余悸,可却一下子难以理解顾阑为何要与自己反目——或许他从未对自己转变想法,或许他一直等待着这个利用自己的时机……心乱如麻,她想不懂亦猜不透,一时间,自己并未轻松多少。
光影交叠,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与胤祯的,逐渐接近、交织,最终在融合为一体时,手已被她再熟悉不过的大手紧紧握住。
顺着传递给她安心情绪的手,鼓足勇气慢慢抬头,可未等她迎向那让她魂牵梦萦的坚毅眼神,余光中却见握住她手的主人的另只手中,那系在竹筒上刺目的红绳迎风而动……仿佛有一把利刃在心口处用力的精准一刀,将心脏划得鲜血淋漓,云希大痛,泪眼迷蒙间,才惊觉方才胤祯并未将那卷轴抛了出去,而顾阑看到的,亦是胤祯的假动作!
脱离桎梏的轻快犹然可感,那只扼住她脖颈的手,分明是在胤祯扬起手之前便拿了开!
一根根的掰开胤祯的手指,云希呜咽着跑回被要挟时站过之地,缓缓拾起落于地上的火铳,手不断的颤抖,她拼命的摇晃着火铳,又发疯般用力在地上敲击,仿佛要将身体全部力量都集中于手上一般,直到她拼劲全力将火铳摔在地上——
扳手因强烈敲击而掰断在一旁,部件亦散乱于旁边楼梯之上,而不结实的零件早已顺着楼梯纷纷滚落下去,泪水模糊了双眼,云希趴在地上胡乱寻找着,连最细微的一粒渣滓都不放过……
云希微微张口,她缓缓抬手抹着面颊,手中的乌黑全都沾在脸上,她失魂落魄的看向院外,侍卫中间,是受了重伤被人拖走的顾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