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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康熙四十九年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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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镇子愈近,聚集的灾民便愈多。已经入了秋,本是丰收的季节,但因那大水,导致田地全都被淹了去。云希起初见了那些灾民,还逐一赠与散碎银两,可到了最后,竟亦是荷包接近空空。
在一小摊上坐定,随便要了碗水喝,云希便静静等顾阑回来。可还未等她喝完水,只见顾阑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然后一把将拳头砸在桌上。
云希骇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
顾阑瞪着她,然后一把将她拉走至一个僻静处,他尽力压低声音,愤怒道:“说好了带着兄弟们到镇上帮忙赈灾,还说带了银票过来,可竟连一个铜板都没见到!”
云希开始还极为害怕,听到后来不禁稍微放下心来,可她见顾阑发怒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安慰道:“那……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不帮你?”
“重整旗鼓需要银子,可赈灾不更是需要银子!我顾阑平素看不得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便是清狗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为虎作伥;第二便是灾民在这里受苦受难!”
云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中有些欣慰:“那你先前和我拌嘴的时候,倒是没顾虑到这些百姓啊。”
“怎能没有!我恨的便是清狗让百姓生灵涂炭!”顾阑愤然。
云希摇摇头:“正所谓天灾人祸。天灾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的,你何必如此偏执?且不说别的时候,单论崇祯年间,干旱、洪涝、地震,便有多少次?”见顾阑稍微平静下来,云希微微笑说,“既然他们不帮你,我们便靠我们自己,我这里还有首饰,回头想了法子将金器融了,没有刻字样的便拿去当了,换来的银子能救济几个是几个。”
顾阑皱眉,听罢云希所言,才稍微点点头。
突然,一阵骚动声传来,只觉街外边人声鼎沸,比方才嘈杂了不少,又好像听得有人开路的呼喝声,云希与顾阑好奇,便都走出小巷子去看,只见为首的是几名跨刀侍卫,随后那高头大马上的,不是胤祯,又会是谁!
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眼看那队浩浩汤汤便要行进过来,顾阑突然抓了一把地上稀泥便往云希脸上糊,随后又忙将云希拽跪在地,拼命按着她不要乱动。云希只觉自己愈是想抬头,便愈被顾阑按的更紧。旁边之人议论纷纷,云希浑身不断颤抖着,原来胤祯竟是专门被派来灾区督查赈灾是否得力的钦差!
腿被地上的沙石硌得生疼,自己身子也是摇摇欲坠,云希埋着头,视线中,她看着那匹栗色大马的马蹄从自己眼前紧贴的地面前迈着步子走了过去,眼泪和着脸上的泥流了下来,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如此近在咫尺,却又是难以触碰。一伸手便能阻拦下的距离,现在亦是那么遥不可及。
待那长队离去,人群亦散去之时,云希仍俯首跪在原地,低声的啜泣。顾阑欲将她扶起来,可她却一动不动,云希只是呜呜哭着,可头更是因伤痛而愈加晕眩,顾阑赶忙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环在臂弯中:“你快起来,这般引人注目,难道想让那鞑子调转马头回来问你发生什么事吗?”
云希听罢,渐渐止了哭声。她抹抹脸上的污秽,哽咽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顾阑严肃,思忖片刻方又道:“我身上的银两还足够南下广州,先且在这里呆两天,看看情势,再做决定。”
云希深知现在虽然与他关系缓和,但实质上仍是被他所挟,而自己果真离了他便不知去往何处,只好无奈点点头,听之任之。远远望去,胤祯的背影那么熟悉,却亦是陌生起来,终是湮没在随行的侍卫与那些步履蹒跚的灾民之中。
快至傍晚,顾阑才帮二人寻了一户离镇子有些距离、受灾并不严重的农家借住,云希又将自己最后剩的散碎银两给了那农家主人,那家主人见云希如此慷慨大方,便感激涕零,还将家中所剩不多的大米拿了出来,给她与顾阑做了简单的蛋炒饭。
“大婶,我们不过是出了住的银子,可这些干粮您一家人却还要留着吃呢。”云希感觉很不好意思。那大婶给云希和顾阑盛了饭,又笑说:“这位贵人,您给的银子都够将我们一家的地买下来了,这些干粮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的——”
云希尴尬,其实自己这些年虽然大概知道个黄金白银铜板能买些什么,但自己上街时因身份特殊,却从未亲自花过钱,她讪笑说:“我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没用之人罢了。”
大婶笑着摇摇头,又道:“怎么会呢?您一看便是有福之人,这相公定是在外面做出一番大事业的人。”云希听罢,吓了一跳,刚想问这位大婶如何看出自己与阿哥有关联的,可看那大婶掩口笑着看向顾阑,突然福至心灵的恍然大悟。
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她刚欲措辞解释,却见顾阑回那大婶道:“您太客气了——”
云希气得只觉眼里都要向外喷火,她迅速转头看向顾阑,可见到的却是顾阑那云淡风轻的脸,而他嘴角似乎亦含了丝笑意,云希方想用满含怒意的目光将顾阑砍杀一万遍,可又发觉自己如今性命握于他手,再回味回味顾阑那话,他亦没有承认那“相公”是他自己……想到这里,云希只觉无名之火难以发泄,头却愈加疼了起来,她简单吃了两口,便将碗推给顾阑,“谁应承下来的,谁就吃。”
大婶与顾阑面面相觑,只见顾阑解释道:“她身子不大好。”那大婶听罢,便会意一点头。云希几乎气炸,可又深知惹不起这贼党,只得忍气吞声。
吃罢饱受折磨的一餐后,大婶又不好意思道:“寒舍实在过于简陋,那我便将这个最大的屋子腾出来,让二位将就一晚罢。”
云希紧紧皱眉,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遂板着个脸和顾阑进了那屋子。
“你睡那床吧,我在椅子上将就一晚便好。”顾阑面无表情,又准备起身去吹蜡。
可云希却浑身不对劲,从前几个月虽然再野外露宿有之、在茅屋中凑合一宿亦有之,然而大多时候还是隔得很远,可今日却怎么看怎么别扭,云希抱膝想了许久,却才发现根儿原来是在大婶误以为他们二人是“夫妻”这点之上!云希终是忍不住埋怨道:“你方才怎能让那大婶误会我们是、是……呢?连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顾阑淡淡道:“不这么说,岂不摆明了让他人怀疑我们身份?”他复又极小声道,“虽说最危险之地亦最安全,但十四阿哥在这儿,我们始终是担了风险的。看你身子不好,才想方设法找了农家,否则我独身一人,早就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了。”
听罢顾阑解释,云希心情才稍稍好些,可一时间却又感觉不好意思起来,她嗫嚅道:“对不起,连累你了。”顾阑听后不置可否:“要不是看你身上的首饰可以换些银子救济灾民,我才不与你浪费时间。”
云希气结,一把拉过被子盖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