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66、康熙四十九年八月（三）

　　每日临窗而望，或许便是云希最常做的事。
　　不论多少次劝慰自己“十四不会想要寻找自己”，可心中却仍企盼有一天她推开门时，他微笑的站在门外，向她伸出手，说要带她回家。
　　但每一次真正看到的，却都是小院子中一片荒芜的菜地。
　　“咱们也算是逃命，所以我仅能根据我掌握的一点医理帮你治病。”顾阑熬着药，见云希皱眉头，便淡淡道。
　　云希无所谓：“药我都吃了一个月了，要真不信你，我早就自生自灭去了。”
　　“过一阵子，等风声再小些，我便带你去广州。”顾阑滤着那半罐药汁，柔和道。
　　云希听罢，又好奇心大起，本是憋了将近两个月的问话，终是问出口来：“你为何还要带着我？我又不是你天地会的人。”
　　顾阑手一滞，冷哼一声：“我偏让你跟天地会牵扯不清，好让你赶快死心。”
　　“你还真是——”云希失笑，“现在不管你们让我归到哪一方，我都无所谓了。”
　　“哦？”顾阑挑眉，“那你先前怎么琢磨着和天地会作对？”
　　云希盯着从小罐中扶摇直上携着草药味的热气，道：“我没有和天地会作对，但我也绝不支持你们所作所为。只不过先前你们针对的是十四阿哥，我自会与你们为敌；现下十四阿哥与我并无关系，所以我中立。”
　　顾阑呵呵笑着，药汁又汇成细流，从罐中倒入陶碗：“墙头草、随风倒。”
　　“差矣。”云希摇头，“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顾阑上下打量她，见她是认真，才点头。
　　云希喝了口茶，慢慢道：“我家乡本来很大、极是富饶，但凡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以此地为家乡而引以为豪。我家乡旁有个很小的县城，那里的人百年来一直不敢侵犯我家乡，但随着他们愈加壮大，便也觊觎我家乡的土地。终于，七十年前他们打了过来。”见顾阑已放下手中活计，认真听着，云希方又道，“那场战争，极为惨烈。我家乡将近半数土地都被那个小县城的人占了去，那些外地人极其凶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家乡的人几乎一夜之间被打醒，但内心却并未被击败，他们奋力反抗，历经八年，众志成城，终是将敌人赶回老家。”云希愈说愈激动，不禁有些咳嗽。
　　顾阑本是听得有些紧张，但听到结局是好的，才略微放松下来：“的确是一场浩劫。”
　　云希点点头，继续道：“这场战争，成为我家乡历史上极深的烙印，纵使胜了、欢呼鼓舞，但心中埋藏的恨意，却延续了七十年。”
　　“怎么说？”顾阑不禁问道。
　　“因为那种恨意，仿佛已成为我家乡人的一种习惯，一提到那个小县城，便会产生习惯性的蔑视和敌意，先生教书时、父母教导时，都会说不让我们忘记耻辱。其实，我并未亲眼见过那场战争，我父母也没有，甚至我的祖辈也并未因那场战争而丧命、或损失颇多。我对那场战争的所有印象，便是地方志、诗词、文章乃至大家口耳相传的。但我们都知道，作为我家乡的人，只要一提到这场战争，一提到那个县城的人，若不是带着恨意，便是背叛家乡的行为。”
　　顾阑眼中逐渐带了冷意，他攥紧拳头，沉声道：“我知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云希笑笑：“你不用敌视我。其实我的意思便是——大清入关已六十几年，你虽未亲眼见到明朝灭亡，但心中还是愤恨大清——你和我家乡之人的感觉，是一样的，我说的对吧？”
　　顾阑突然放松一笑，但仍有些不快：“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反清复明，可你又为何想方设法的阻止于我？”
　　“我无权阻止你的选择。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和你有相同的感觉，作为一个有共同语言之人，我的话你或许能听进去些。”云希望向顾阑，静静道，“你这种无谓的牺牲，又能换来什么？不过是换了一个统治者罢了，土地还是汉人的土地，他们满人不仍是要习汉文、学汉俗吗？只要百姓过得好，哪个民族的统治者又有何分别？我只是不希望你顾阑，死在这些执念上。”云希不禁摇摇头，“太不值得了……”
　　顾阑小心吹了吹那黑色的苦药，又取了勺子将白糖放进去些，搅匀后才递给云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我知道。”云希接过碗的手稍微滞了滞，但又不动声色的喝了那药，苦涩之味上涌：“真是难喝，加了糖也是难喝。”
　　“看出来你是被人伺候惯了，养了那么多养尊处优才添的臭毛病。”顾阑一把将碗抢过，扔在小桌上。
　　“你脾气真的好臭。”云希哼道，“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怕你。”
　　“那你说，我该怎样才能更服众？”
　　云希崩溃：“你还真是顽石一枚，算了，我再也不劝你了。我跟你回广州，我倒要看看你打算如何重整旗鼓。”
　　顾阑扬扬眉，刚欲离开，却见云希面色仍是不好，只好一肚子的火儿又生生压了下去：“你这是怎么回事，两个月里竟是有一个半月在病着。”
　　可云希气不打一处来，“四十五年被天地会刺了一剑，四十八年又被你砍了一下，为了救诸克图，我从假山上跳下来，前儿个又从二楼跌了下去，这两个月的奔波高热不退……你说，我这是怎么回事！”顾阑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咬牙看着云希，狠道，“你的意思是，都是拜我所赐了？”
　　“看来你自己心里挺清楚啊！”云希抬高声线，随后又悻悻道，“我真是命里便和你们天地会的犯冲。”
　　“是吗？”顾阑扬眉。
　　“你很得意是吧？”云希气恼，但仍尽力扬起一个笑容，“可是天地会的顾阑大侠，之前怎么就那么恨我，现下却又对我关怀备至了呢？”
　　顾阑语塞，可又淡淡道：“谁让你之前想方设法帮那些鞑子做事？看你现在改邪归正，亦吃了教训，我才不与你计较。”

　　下了朝，胤禟快步追上胤祯，他急道：“老十四，她都失踪两个月了，你竟一直不派人去找她！你可知她会遇到危险？”
　　胤祯静静听着胤禟将话说完，才道：“九哥找了，不就够了？”他又冷笑道，“谁在乎、谁便去找才是。”
　　“老十四！”胤禟怒道，“她好歹也是弘暟的额娘，弘明亦将她视为亲生母亲，就算你不在乎他，那你的孩子呢！”
　　“弘暟现下在额娘那里，其他几个孩子有嬷嬷和先生们看顾着也就够了。”他转过头看向胤禟，随后漠然道，“我们当年不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胤禟一把抓住胤祯衣领，狠道：“好，老十四，你如此绝情，我果真看错了你！”
　　“是吗？”胤祯冷笑，“若为一心肠歹毒之人还要留情，那才是愚蠢！”“你！”胤禟急火攻心，几乎一拳捣在胤祯脸上。
　　“九弟！”胤禩声音传来，他快步走至两人处，将他二人拉开，“这是乾清宫，皇阿玛就在里面批阅奏章，你们二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胤禟终是冷笑一声，又道：“八哥多心了，我与十四弟不过闹着玩罢了。”
　　“闹着玩？”胤禩训斥道，“你当我还是三岁孩童，可随便逗着玩吗？黄河水患、西南边陲又是地震，你们还嫌皇阿玛不够乱吗！在这节骨眼儿上大吵大闹，真是不知所谓！”
　　胤祯淡淡道：“弟弟已主动请缨前去灾区，省得在京城碍九哥的眼。”
　　“老十四，你这是什么话！”胤禩不悦道，“你们兄弟二人，究竟要暗中较劲到何时！没的让外人瞧了乐子！”
　　听闻此言，二人才又做了收敛，胤祯叹口气，极不情愿向胤禟道：“我自会派人好好找她。”

　　“这便是我们去广州的路线。”顾阑丢给云希一卷纸，他又指了指上面特地标注的一个地方，“此处发了水，我打算先让剩下的那些兄弟筹了银子后，再由我出面组织人马去救灾。”
　　云希仔细看那地图，却是黄河河道从南北向转而东西向的一个转弯处，她不禁忧虑道：“这个地方果然是极易发生水灾的。”她看顾阑神色认真，又问，“你们如何组织人马？你们的人，不是都在那天……”
　　“哼，你也太小瞧我们了吧。”顾阑气道，“你可记得朱三太子？”
　　“四十七年被凌迟的那位？”云希话虽说得云淡风轻，可却仍心有余悸。行刑之日十四满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而她听闻那人受刑的惨状则浑身好似都疼了起来。
　　“那人是假的。”顾阑冷笑，眼中闪出一丝锐利光芒。

　　疾行于广西绵延的山林之中，顾阑不禁有些焦躁，连日的搜寻已耗费他太多精力，可是曹帮主的命令却又不可违逆——清兵的异常出没，只有一种情况才能够解释的通——他们终究发现了朱三太子的蛛丝马迹。
　　清兵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顾阑眉头微皱，便向身后树丛中隐去，可脚下仿佛被什么一绊，顾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脚旁竟是一位浑身是血的老者躺在地上！
　　“壮士——救救我——”痛苦的呼喊声隐隐约约传入耳朵，蹩脚的闽南语让顾阑微微皱眉，可那老者不断的呻吟声却又让他心下不忍。
　　“到这边搜搜！”清兵的话音愈来愈近，见那老者脸上露出惊怖神色，顾阑心下大惊，好似猜到几分，他并未发问，只是背起老者，迅速藏于树上。
　　清兵虽见血迹，但又寻不到人，只好作罢，待清兵走远，顾阑才帮那老者赶忙包扎伤处，看着老者小腿内侧一长长且弯曲的红色胎记出神，那红色竟是极深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伤口处流下的浓血。
　　“壮士，感谢您救命之恩……”老者边说边欲跪下，顾阑忙搀扶住他，见老者眼中仍有难以消除的担忧之色，顾阑不禁问：“您是否还有什么难处？”
　　那名老者老泪纵横，“可怜我的孙女儿，仓皇之中竟与我走散了，她父母早亡，如今我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
　　顾阑见他哀恸不已，只好应承下来帮老者寻找孙女儿之事，老者听罢自是感激不尽，“其实老叟的孙女儿应还算极好寻的，”他顿了顿，“她是天足，且脚背有一块梅花状的殷红胎记。”

　　顾阑看向云希，他慢慢道，“真正的朱三太子，是灵秀的爷爷。”他眼中带了一丝痛意，却又很快的消失不见，“你这下应明白，为何我不抗拒灵秀对我的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