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65、康熙四十九年八月（二）

　　院子慢慢暗了下来，天边亦只剩一抹红色微云，云希见不一会儿即将天黑，便不再理会顾阑，只身朝屋内走去。
　　顾阑跟随其后，又顺便点了蜡烛，见云希红着张脸，便缓和下语气，仿佛方才并无那番争论一般问道：“我只是好奇，你这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竟劝得我也有几分动心，难道你不想将这番话讲给天地会众弟兄听，好让他们也听了你的话，安分守己？”
　　云希正将自己贴身的衣衫放进屋角一陈旧木箱中，听罢顾阑所言，不禁松一口气，她努力一笑：“人各有志，我从没想过所有人都能听进我这一番话，历朝历代愿尽毕生之力推翻今朝恢复前朝之人数不胜数，而我，也不是唯一一个能想出那些说辞来劝解的人。世间聪慧机敏的智者众多，他们都不能解决之事，那以我平庸之才又如何能办到？我只希望你能舒心的过一辈子，因为当日你若不存这种执念，灵秀亦不会有那样可怜的结局。终日被仇恨缠身之人，必定一生也不愉快，若你能想开，你这一生才算是好好活过。”
　　顾阑沉思许久，犹是不解：“你真的不恨我当日对弘暟、对你？”
　　“若我一刀将你杀了，的确解恨；可是……若你能信了我今日这番话，不再一心念着反清复明，那才算是最最让我解恨之事。”云希莞尔，“你昔日与我为敌，今日却与敌人站在同一阵营，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特别高兴呢？”
　　顾阑脸一僵，话音里满带不快：“真是狡猾！我怎会听信你的胡言乱语便轻易背叛当日兄弟！”
　　“反正方才你已认同我的话，你现在反悔我只当做你意气用事，不当真的。”云希摊手耸肩，犹自笑着。
　　顾阑冷哼一声，走出房去。

　　过了几日，顾阑也未与云希说只言片语，只是药还是按时辰送到。五日之后，顾阑再度踏进房门，未等放下药碗，只见一鸽子落在窗边。顾阑一愣，看了眼云希，可云希只是自顾自的喝药，并未打算理会那只鸽子所传达着的危险信号。
　　“你为何不问我，这纸条上写的什么？”
　　云希轻拭嘴角，慢慢道：“无非是重整旗鼓之事。”
　　“可我们要做的……是伤害你丈夫的事，你难道也不在乎？”顾阑将纸条攥紧。
　　“我为什么要在乎？”云希别过头去。
　　看云希苍白仍没什么血色的脸，顾阑有些不忍，终是叹了口气：“你劝我倒是劝的头头是道，可既然你还那么在乎十四阿哥，那何当日还那么决绝？”
　　云希苦笑着摇头：“如果这辈子我不亲眼见到诸克图的坚持，我也会继续傻下去。”如果所有曾经爱上海若的人，都会仍然爱她，或许这便是这辈子也不会破灭的谎言，“是他让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爱上心爱之人的影子。”
　　“他的确痴情。”顾阑点头，却并未真正理解云希方才话中之意，“不过背叛天地会之人，该死。”顾阑望着云希，又道，“你和福晋之间不能说完全相像，或许那不同之处便是诸克图不爱的，而恰巧就是九阿哥和十四阿哥爱的？”
　　“不过是愈加失望与锦上添花的区别……”云希心中一疼，“总归还是有当初的福晋横亘在那里。”
　　“你的心结果然难解。”
　　“或许一开始我便不应该喜欢他，我与他的福晋长得一模一样，他喜欢我，不可能抛弃掉那个影子。这么多年，即使他多少次告诉我他真正喜欢的是我，可我的心中却仍是怀疑。他的福晋，终究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我们之间，横亘了太多，我的身份、我的感情、我的所作所为，在他眼中，都是解不开的结……”说到这儿，云希不禁眼睛酸胀，“只缘身在帝王家呵！”
　　顾阑若有所思，半晌，试探道：“或许……你需要的是一个从不认识福晋的人。”
　　云希迅速抬手指了指自己与海若一模一样的脸，哽咽道：“可是已经回不去了。”
　　顾阑皱眉：“你又何苦这般固执？”
　　“若不固执，我便不是我了，这一切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只觉种种哀痛郁结于心，云希悲凉道，“既不会有今日之不幸，就连当日的快乐，岂不是也没了……”
　　他们之中藏了太多如果。
　　如果一生宛若童话，说了一辈子的谎话永远没有机会被残酷的现实击碎，告诉对方那其实只是谎言……
　　如果，她蠢一点、笨一点，宁愿生活在虚假了一辈子的幻影中；如果他糊涂一点、傻一点，宁愿相信她就是那个幻影……
　　可纵使她对顾阑说得再多，纵使她真切的不希望顾阑再这么糊涂下去，可心里总是有一个理由，是为了十四——她终究还是希望，少一个伤害十四的人，那便让十四少了一份危机，毕竟顾阑曾经相倚靠的兄弟，都是死在十四的手里。
　　这种初衷，就好似顾阑对于大业的坚持一般，在她心中，从未改变。
　　不论何时。
　　“你也别说我了，瞧你现在这般为执念而苦，咱们也不该为敌。”顾阑叹道，“各有各的坚持罢了，谁也别看不起谁，谁也劝不了谁。”
　　云希望着顾阑：“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阑沉默。

　　京郊，海若坟前。
　　“九爷，你真的要——”骊珠紧紧皱眉，古人最为看重的便是百年之后是否能于地下安乐，如今竟要掘开坟墓去找那……胤禟痛道：“若非情非得已，我怎忍心再来打扰？这里埋着诸克图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自然，那个能够将大清搅个天翻地覆的账本，也会放在这里。”
　　骊珠终是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