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64、康熙四十九年八月（一）

　　离山海关所属区域卢龙县不远的一个简陋的庙宇，是天地会中只有顾阑一人所知晓的秘密藏身之所。寺中住持与当年南少林前五祖有着莫大渊源，多年孤身一人坚守关外，便是为了时至今日如若有人落难，既能掩清廷耳目，亦好得处容身。
　　云希将半日前浆洗晾晒好的破布从院里横拉的一根粗绳上取下，问住持借了剪刀针线，将布拿其他碎布缝补好后，小心的将布挂在有些摇晃的木床上，正费力扯下几根线头儿时，却瞧见顾阑推门而入。
　　从詹庄离开后，她便又是高烧不退，这十多天的奔波，云希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了个冗长的梦。梦中只有马车的颠簸、顾阑想法设法给她寻来的水和食物、不断迅速向身后退却的风景。
　　一点一点，告别那个五年来极为熟悉的世界；一点一点，心从鲜活变至死亡。
　　顾阑见云希面无表情自顾自的做事，遂板起脸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原来是下毒。”云希冷笑一声，见顾阑有些微愣，便朝着顾阑手中的几包草药努努嘴，“不过这十来日我都病着，你要真想杀我早就把我丢在山里了。”
　　顾阑将要置于桌上，拉过一把小凳，轻哂：“算了，你如今落魄，我也不雪上加霜。来，吃药。”说罢便递过一碗熬好的黑色药汁。
　　云希放下手中揉搓的线头儿，药碗中，黑漆漆的药汁映着她无奈的面孔，看着因自己不断颤抖的手而变来变去的倒影，云希苦笑一声，随后仰起头，将苦药一饮而尽，咽下后又皱着眉头咂咂嘴：“你这话倒是一针见血。诚然，我现下不比你好的了哪儿去……”眼里闪烁着些许泪光，“十四阿哥恨透我了。”
　　顾阑见她逞强，便自嘲道：“你现在恨的应该是我吧。”
　　“恨你？”云希摇摇头，她拿着药碗快步走出房门，顾阑亦紧随其后，云希行至井边后正欲提起水桶，顾阑便忙帮接过手来，替她冲洗着药碗，云希看着忙碌的顾阑，不禁道，“你针对的也是所有‘满清鞑虏’，又没单独针对我一个。”脑海中思绪纷繁，云希轻叹口气，“至于你要害弘暟……我只当是迁怒。”
　　“这你倒是看得清楚。不过……”顾阑一把放下水桶，随着一声闷响，井水竟溅得满地都是，“你身为汉人，却为满人生儿育女，凭这个，我亦可以将你们除之而后快！”
　　云希掩口笑了一下，她一本正经的盯着顾阑，缓缓抬手指便他全身上下后又认真发问：“那‘你’身为汉人，为何仍要剃这么个劳什子头、着鞑虏之服饰？”
　　顾阑语塞，但仍欲与云希逞口舌之快，急急争辩道：“鞑子兵当年入关，命‘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若不强行遵守，恐怕今日便没了天地会，也没了我顾阑。”
　　“哦……”云希品味着顾阑之语，点头道，“原来你还挺识时务嘛。”
　　“你！”顾阑拳头紧攥，咬牙道，“今日我见你可怜放你一马，不代表明日我仍会记得你今日落魄！”
　　“非也非也。”云希撇嘴，她抱膝在井边菜圃旁的一个小凳上坐下，摘下一朵小野花放在手中转着，“可你既然懂得忍辱负重，那也该明白我当日处境有多艰难。纵然可说你无情于灵秀、无情于我今日处境，但你总归记得‘反清复明’。人有七情六欲，你因恨而刻意忽略其他感情，那反而证明你是重情之人，因为‘恨’，也是感情之一。”
　　“啰啰嗦嗦说这些做什么！”顾阑俯视着她，满脸轻蔑神色。
　　云希看向远处层峦起伏的燕山南麓，明长城便从此处蜿蜒向西，直至嘉峪关。然而最终仍未挡住后金铁蹄，终是让满清入主中原，称霸天下。“我是想说，因恨而放弃其他，你的‘恨’并不理智。既然‘恨’是你全部，若大业得成，我难以想象还有何事能让你专一对待、还有何人能让你重新恢复起能支撑着你努力活下去的感情。”
　　一席话尽，顾阑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这是要做什么？劝我归顺满清鞑子？”
　　“我从未这么想过，只是你作为一个人，竟要这样生活，终究痛苦。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纵使当官之人贪赃枉法、官场之上尔虞我诈，但大清境况的的确确比明末之时强了百倍。试问你作为一个寻常百姓，是愿生活在战乱饥荒之中还是如今？”
　　顾阑梗着脸，仍坚持道：“总之，夺位之人着实可恶！”
　　云希哑然失笑：“像你这种人，若生于东汉末年，岂不是要憎恶曹操、刘备？若你生于隋末，那岂不是要百倍憎恨于唐高祖、唐太宗？这些君主，哪个又是大逆不道？你所恨的，究竟是满清鞑子如今的所作所为，还是当日满清鞑子抢了你们的江山？”
　　顾阑一拳击于井边木栏，有如赌咒：“若我生于元末，必迎朱氏入主中原、成我皇帝！”
　　云希猛的起身，提高声音激辩道：“照你说来，所有臣服于大清的百姓都有错，所有臣服于元朝的百姓亦有错，抛开他人不谈，你的祖先也曾臣服于他们，那么你的祖先也该死，那这世上岂不是应没有你顾阑其人？难道你的先祖千百年来延续血脉，就是为了成全你今日去‘反清复明’？”
　　一时之间，小院之内再无话声。
　　云希大口喘着气：“若你为民生而反，我自会敬重于你；但若你只为一执念而反，我只能笑你鼠目寸光。王朝更替，本是行天意、顺民心，在位者不论何人，只要能固守江山、谋福于百姓，便是好君主；若无治国之才且昏庸无道，让百姓生灵涂炭，人人得而诛之！你去问田间老农，他如今是愿选择一个能让他吃饱穿暖的满人皇帝，还是一个让他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朱氏皇帝！”
　　“若将鞑子赶出中原，恢复朱氏王朝，我敢保证百姓必定会比如今生活更好！”顾阑气恨难平。
　　“你保证？你拿什么来保证？现下你若能给我找出一个又有治国之才且胜于康熙的朱氏后人，且不经战乱便能改弦更张，我便放任你继续成就你的大业。”
　　顾阑大声道：“汉人之中并不匮乏人才！”
　　云希无语，虽说这人过于顽固，却不想在嘴皮子功夫上输了他，只好撑着口气继续争论：“目前已是太平盛世，你拿一个未知的朱氏明君和现下已有的圣贤之君来做赌，未免冒险了些！这天下不是你天地会一家天下，它是天下百姓的天下，就算他朝你赢，损失的亦是无辜百姓！为了成就你的大业，你拿千万百姓作为赌注，除了‘自私’二字，你不配任何赞誉之语！”
　　顾阑仍坚持道：“若欲成事，必须付出代价！而我更会效忠大明！”
　　“好，若你宁愿效忠一位朱氏昏庸之君也不愿就此放手，那就当我沈云希看错人，今日亦是白白浪费诸多唇舌！”云希气急败坏，此人果然是无法沟通。可没曾想顾阑竟闭上眼，他默然许久，终才道：“算了，我不愿让你看不起。”
　　云希微微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