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63、康熙四十九年七月（五）

　　横尸遍地的大营中，侥幸活下的人迅速清理着战场；主帐内，胤祯与胤誐向康熙行了大礼后，只听康熙赞许道：“你能临危不乱、从容应对，的确是有勇有谋的将才。”
　　胤祯大喜，却仍磕头道：“谢皇阿玛，胤祯愧不敢当。”
　　二人退下后，胤誐笑道：“老十四，你果然高明！当日怎想了那‘狸猫换太子’的法子，将那真的禁卫军留下扮作杂役？那帮逆贼怎么也没想到，你带走的人，才是一群草包！”
　　胤祯略微颔首，浅笑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诶——”胤誐摇头，“老十四你莫要谦虚。当日你我几人得知天地会安排了内应于皇阿玛近身，要不是你后来说那‘十年’为天地会给咱们的幌子，许是咱们还真往那方向查了去！”
　　“幸亏我们安插了骊珠，否则天地会对暗号的手势我们不可能知晓，即已得知，我们便让心腹前去对暗号，”胤祯冷笑，“不论天地会安插了多少人，届时与坐探接头的都会是我们自己人！”
　　“幸亏当时考虑周全。”胤誐感慨道。
　　“不错。曹笠云此人极为多疑，纵使骊珠取得顾阑信任，曹笠云也不会真的听信骊珠，既然骊珠本就可以，那么顾阑，他亦是不会绝对信任……”胤祯目光如炬，“他信的，只有他自己！”
　　见胤誐不解，胤祯补充道：“那十哥你可曾想过，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是曹笠云躲在背后，而真正出头的、却是顾阑？”

　　饭香弥漫在整个茅草屋周围，骊珠镇定的给帮众们盛着饭菜。众人连日赶路后又经恶战，所以一个个都胃口大开、狼吞虎咽，骊珠静静立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那饭菜吃了一干二净。
　　眼眶微微湿润，却很快被风吹干。她用手背抹抹脸，抬脚朝茅草屋内走去，可刚一推开木门，便呆立在门口——
　　只见胤禟蹲在地上，手中不断把玩着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瓷瓶，一旁，竟是嘴角淌血、中毒而亡的诸克图！
　　胤禟摩挲着小瓶，随后站起身来，他看向骊珠，笑道：“照我说的做了？”
　　“嗯。”骊珠皱眉。
　　胤禟满意的点头，他自言自语道：“在诸克图心中，最重要的地方是哪里呢？”
　　看着诸克图的尸体，骊珠双手不住的颤抖，她甚至忘了要问胤禟这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她与云希一起发的第一个誓言——“诸克图、不能死”！

　　待云希醒时，顾阑已将灵秀葬在树林中，让她入土为安了。
　　云希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好似经历过，又好似是噩梦一场，直到她看见顾阑向她伸出的手和他那虽冷但带着一丝柔和的声音：“快走，我们现在是逃犯——”
　　心中猛地一痛，云希向后退了几步，不断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害怕道：“灵秀、不在了？”
　　顾阑长叹一口气，皱紧眉头，终是点了点头，苦涩道：“她走了。”
　　脚下一软，云希又歪倒回地上。手攥成拳头，不断的颤抖，石子和带锯齿的杂草将手割的红肿生疼，可却亦抵不过心中的伤恸。
　　“走吧。”顾阑欲拉云希站起，可被云希一躲，手，便空空停在半截，只听云希喃喃道，“我等灵秀……”
　　“她、死了。”顾阑紧闭双眼，痛苦道。
　　“你走开啊——”云希突然撕心裂肺的哭喊道，“你怎么、怎么能让灵秀为你送死！灵秀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顾阑亦蹲下身来，紧盯云希，话音中有一丝颤抖和不忍：“你可知灵秀当日究竟是为何帮你让那十四阿哥不再误会于你？骊珠为何突然被九阿哥盯住不放？你又知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云希拼命捂着耳朵，“我不要听啊——”
　　难怪灵秀那时总是旁敲侧击骊珠的事情，甚至还想让骊珠来府上主动找她、开解她；那日骊珠与胤禟发生冲突的日子，自己本不会出府的，可是在灵秀的帮助下，自己才出了府，可她未曾想那日竟会出了那样大的纰漏，甚至让胤祯险些再次误会于她……诸多的情景瞬时交织在一起，顾阑方才所言竟是极对的！
　　顾阑无奈的干笑一声：“有些事，你知道了，心里或许会好过一点。”
　　云希双手颤抖，想起避暑山庄她为自己做的一切，还有她为骊珠做的、她为……云希哭着摇头：“又能怎样呢？可她还是帮了我太多太多——”仿佛有什么渐渐清晰起来，云希哑然，她望向顾阑，“可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顾阑微微偏过头去。
　　“她都是为了你！”
　　一生两难。可为难的人，又何止她一个？
　　“她为我做了很多，这其中，有对天地会有利的，亦有不利的，这些事情你以为曹帮主一点也不知道？她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她早晚会被当成天地会的叛徒，她早晚都会死”顾阑闭上眼，沉痛道，“与其死在帮主手中，不如死在清兵手里，也好落得个好名声。”
　　云希心中震动，却只知道如今早已无力回天，心灰意冷中，宁愿坦诚相告，“顾阑，我不是天地会的人——”
　　顾阑突然猛回过头来。
　　云希苦笑：“我这五年中来，日日便是被那‘两难’二字所折磨，如今我已是离开那个是非地，便再也不想再次欺瞒于别人任何一点……”她扬起头，直视顾阑双目，“我当真不是天地会之人，所以如今，你要杀便杀，我绝无怨言。”
　　点点的怒火汇聚在眼中，可化成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情绪，顾阑拼命抓过云希的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就在云希觉得腕子都要断掉之时，顾阑才低声说：“我不会放过你的——”云希淡淡道：“随你。”
　　“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我脚崴了，走不了。”云希略带挑衅的看着顾阑，“我觉得，你还不如给我一刀的痛快，省得你这狼看着羊在身边，又受那下不了手的感觉的……”可话未说尽，只觉顾阑突然转过身去，自己胳膊一痛，随即一阵晕眩。身子腾空，却发现顾阑已经背着她走离了方才那个土坡！
　　就这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云希才道：“你不是受伤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顾阑冷冷的声音传来：“我是死人堆里长大的，受了无数伤才练了如今这功夫，要是自己连这些伤都医不好，我又怎么当天地会的少主？”
　　云希不知说什么，默了半晌才又轻松问道：“请问二帮主，您现在打算带我这个鞑子去哪儿行刑？”
　　顾阑脚步一滞，仿佛在思索什么，但最终也没有答话，便又快步走了起来。又过了许久，云希缓缓睁眼，却发觉自己已经小睡了片刻，她向四周看看，才发觉不远处有一个茅草屋，还有些微微火光，她这时才发觉，连顾阑都累得有些微微喘息。
　　顾阑将她轻轻放下，悄声道：“我去看看那里有没有清兵。”
　　夜晚的树林显得极为可怖，不知名的动物哀嚎声，树丛里仿佛也有着窸窸窣窣什么动物蹿过的声音，云希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拉住顾阑衣摆：“你别走——”
　　顾阑愣了一下，复又蹲下身来：“怎了？”
　　云希也不顾旁的，便实话实说：“太吓人了，我不敢一个人呆在这儿。”顾阑无奈摇头，又将她背起来：“你别出声。”
　　横尸遍地。
　　可那茅草屋其实一个人没有，只有些许快燃尽的稻草柴堆。顾阑推开那门，皱着眉头看着屋内，又向外看了看：“这里方才仿佛有很多人来过。”
　　云希愣愣点头，她别过头去，满地脸色乌黑的死尸让她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她随着顾阑的目光亦向外看去，只见树丛间影影绰绰有一个黑色鼓起的土包，云希手里、脸上顿时冒出了冷汗，她颤抖道：“你看那个是什么？”“看看去。”顾阑微微皱眉，他拉住云希的胳膊，轻轻揽着她朝屋外走去。可走得愈近，云希便愈害怕，就当她在看清那土包全貌之时，她突然大叫一声——
　　那土包前，竟有一把剑插于地上。
　　云希拼命挣开顾阑的手，她不顾一切踉踉跄跄的奔至那坟前——那把剑，她再熟悉不过——曾经有一个人，风姿卓越、执剑而立，微微笑的望着自己，可心中却满是伤痛。
　　她呆滞在那里，而顾阑亦是皱紧眉头，云希拼命的扒着那土，可过了许久，除了手上的伤更痛之外，却仍不能让那坟上覆盖的土少了多少。云希跪倒在那把剑旁，失声大哭：“诸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