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62、康熙四十九年七月（四）

　　夜晚，山的另一侧，诸克图寻了一处猎户进山行猎时暂住的茅草屋，安顿下来。
　　屋外，十几名帮众都在一旁准备生火煮饭，骊珠抱膝坐在屋门口，看着屋内持剑的诸克图、和被五花大绑的胤禟。骊珠缓缓拿出随身钱袋——其中除了散碎银两，还有胤禟那年笑谑着送与她的一瓶毒药……
　　骊珠扬起一个笑脸，行至众人之中，沉痛道：“诸位大哥今日辛苦了，大家都歇息，今日就让我来准备饭菜吧？”

　　胤禟闭着眼，冷道：“你什么时候动手，倒也给爷句痛快。”而诸克图则紧紧攥住拳头，狠道：“我要在海若坟前割了你的头，来祭奠她的亡灵！”
　　“很好——”胤禟面无表情，“可大清朝的九贝子死了，你就能平安无事的活下去？”
　　诸克图咬牙道：“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多年，就是为了手刃于你！”他含着泪水，“你死了，我自会下去陪伴海若，她太孤独了……”
　　“是的，她的确太孤独了——”胤禟皱眉，眼睛微红，“是我害死了她。”
　　他缓缓睁眼，看着诸克图，一时间，脑海里呼啸而过太多回忆。他猛然回想起云希在避暑山庄对他的质问，而回京之后云希亦曾劝他放过诸克图，不要再恨。
　　所有的迷惑都迎刃而解，胤禟自嘲的笑笑，一时间却又温暖无比——在云希心中，果然有一个角落，是留给他的。
　　诸克图眼中都是凶煞的神色，他怒吼道：“这是我与你们的恩怨，你们暗算我，哪怕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眨一下眼，可你们为何要牵扯到海若，为何要将她害死！她究竟做了什么要你如此狠毒！”
　　一瞬，胤禟听罢诸克图的话，亦是变了脸色，他痛苦道：“你以为我不后悔吗！五年来，我未尝不是日日煎熬，每当午夜梦回，我都能看到她凄楚神色！相比于你，我岂不是更受折磨！你知道，我不想伤害她的！”
　　“你还说你不想伤害她？”诸克图愤怒的反问道，“当日若不是你派人追杀我，我怎会与海若天人永隔！”
　　胤禟只觉心中大痛：“那日我派了两人，想要趁押送你的队伍中途歇息时将你杀了，可未曾想海若也在那里！我又怎会想到她竟追随你而去，是我害得她跌落悬崖……”他朝诸克图缓缓看去，本以为他会更加仇视得看着自己，可没曾想诸克图听后竟呆立在那！
　　诸克图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
　　“只有两个人？”诸克图难以置信道，他突然后退几步，神色逐渐惊惶起来，“你方才所言非虚？”
　　胤禟漠然看向诸克图，自嘲道：“我爱新觉罗胤禟敢作敢当。我既已承认海若是我无意所害，又何苦在其他事上欺瞒于你？”
　　听罢此言，诸克图只觉脚底发软——那日，他分明看到了十几人有余，那些人招招致他于死地，甚至在看到已是十四福晋的海若时，仍要将她杀人灭口！“你所知道的、她到底怎么死的？”
　　胤禟重重叹了口气，强吐出两字——“坠崖”。
　　一瞬间，诸克图几乎都要瘫坐在地，联想起之前云希和他所说过的话，他惊道：“那你可知当日、海若是被人一剑刺穿心口、才……”胤禟眼中逐渐露出骇人神色，他亦难以置信道：“你说、她是中剑而死？”
　　诸克图默默点头。
　　胤禟边回想，边慢慢道：“那日，我的人跟我回说他们行至山下，听闻山上有厮杀之声，便冲上了去，许是看不仔细，只见得你与海若瘫倒在悬崖边上……他们将海若尸体带回府上后，我为确保此事不泄露出去，便将派出去的两个人灭了口……”他看向诸克图，惊异道，“那两人冲上山的时候，并未看到有其他人在，他们看到的，只是你与海若跌落山崖的情景！那么那天，还有其他人想要置你于死地？”
　　诸克图摇头，苦笑道：“海若受伤倒在我怀中之时，口中念的一直是‘不要找十四阿哥和九阿哥寻仇’之语，所以我便铁了心认为，那些杀手是你所派……”
　　胤禟悲叹道：“她是因为知道你那流放之罪拜我所赐，所以临死前才会与你这样说啊！”
　　正在这时，茅屋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帮众冲到房内后立刻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三爷，如今帮主已死，我也就没有必要再瞒着您了……”他大声道，“帮主让我不告诉您当日我们看到的，是两批人……而杀了那姑娘的，正是太子！”
　　诸克图、胤禟俱惊！
　　“方平，你告诉我、为什么……”诸克图一字一顿。
　　那名叫方平的帮众颤声道：“三爷，您一直心中有数，正因为您是太子的人，所以帮主才决定将您留下。可当日帮主若将真相告之于您，您这五年又怎么可能死心塌地跟着帮主！”
　　诸克图呆立在茅屋中，许久，他才冷笑一声。他边笑边摇头，泪水涌出，他不禁绝望道：“十几年来，我豁出性命想要效忠的太子殿下，竟要在五年前将我灭口！”他哀恸道，“我怎能这样蠢！”
　　这边，胤禟静静听着诸克图与方平的对话，他头用力向后一仰，撞在木柱上的痛感让他逐渐清醒，他终是自嘲道：“原来……我自责多年，竟都是些无根之萍！”

　　“你出去吧。”诸克图淡淡朝方平道。待方平离去，诸克图方将胤禟身上绳索解开，绳子从手中滑落，他面无表情道，“你走吧。”
　　胤禟锁紧眉头：“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诸克图反问道，“自是找那真正的仇人去寻仇！”他看向远处，冷道，“他对我如此绝情，那我亦不会再为他做任何事……我手中的东西，足够让他再被皇上废黜一次！”
　　胤禟眼前一亮，他盯着诸克图，许久，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哦？那倒当真是个好东西。”
　　诸克图未曾理睬他，只是默然立在一边。
　　“就凭你这个朝廷钦犯，便能扳倒太子了？”胤禟蔑视道。
　　“你什么意思？”诸克图回过头来。
　　“我的意思是——”胤禟站起身来，微笑道，“东西在你手上，并不会产生什么真正的价值，可你若交给我，我、八贝勒、敦郡王与十四贝子必会将这卖官鬻爵的证据发挥了最大作用。”
　　诸克图大惊：“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证据！”
　　“我当然知道。”胤禟斜睨向他，“当年我与八贝勒便对你手中之物志在必得，只不过我一时犯了糊涂，竟想直接将你杀了。如今看来，不过是早几年与晚几年的关系，幸亏当日没首先出头打击太子，否则今日十三阿哥的下场便是我的下场！”
　　诸克图看着胤禟，深吸一口气，他静静思索片刻，才道：“我可以给你。”
　　“很好！”胤禟笑道，“只不过，你想我来为你报仇，你却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诸克图神色一凛：“你想要什么？”
　　胤禟从衣中缓缓掏出一个小瓶，将其递与诸克图眼前。四目相对，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