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61、康熙四十九年七月（三）

　　脚踝的疼痛愈加强烈，泪水复又流了出来，云希手腕被顾阑攥得生疼，可她却无力挣脱开来。追兵愈来愈近，只听顾阑绝望道：“不曾想过今日要命丧于此！”
　　三人冲进树林，却终是无力再跑，只好跌跌撞撞的向前赶着，行至一一人多高的小山坡处，顾阑便先抱了云希跳下，可他刚伸出手要将灵秀拉下来时，只见灵秀却突然挣开顾阑的手——

　　怀中被什么一撞，顾阑趔趄了一步，定睛一看后，忙紧紧攥住女孩儿满是鞭痕枯瘦的手臂，女孩儿害怕得顾阑怀里缩了缩，凄厉的声音引来街上众人围观，她尖声嚎哭道：“大哥，求你救救我！求你了！”
　　顾阑看着浑身是伤的女孩儿，再看那执着鞭子面色狰狞飞奔而至的男子，怒火不禁从心底升腾起来，可无奈于自己的身份他不好过于张扬，若是引来官府，那自己和天地会众人说不定也会有性命之忧，他锁紧眉头，想要掰开那女孩儿的手。
　　“小贱种，爷是为了你好，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进了春香阁就甭想逃出我刘爷的手掌心儿！你没有爷爷，我刘爷就是你衣食父母！”
　　顾阑眉心一动，只见那女孩儿瑟瑟发抖，她拼命拽着顾阑的衣摆，撕心裂肺的哭喊：“求您了，救救我！我不想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谁说叫你死了！”刘爷撸了袖子，狠声道，“不过是叫你接个客，你就跟死了爹娘一样哭丧，小贱种！跟我回去！”说罢，他便粗暴的扯过女孩儿的胳膊。顾阑一个没留神，手一松，那女孩儿便被刘爷拖走了。
　　地上，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众人见此情况敢怒不敢言。
　　怔忡间，一双极大的已磨破得几乎无法穿的布鞋映入眼帘，顾阑猛的抬起头，女孩儿的脚上，亦是斑斑血迹，他飞快的走了几步追上女孩儿，脚上的血迹有如一朵梅花一样绽开。
　　刘爷猛的停下脚步，他缓缓看向一旁，只见一把匕首横于自己颈间。冷汗瞬时冒了出来，他“呵呵”笑着，“这位大爷，您别这样，这个、这个东西无眼，您使点劲儿，我这命、就没了……”
　　“知道就好，把人放了，我就放了你。”
　　手骤然被放开，女孩儿望着顾阑，一瞬间仿佛周身的疼痛都消失一般，刘爷最终狼狈而逃，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散了去，女孩儿磕了个头，颤抖道：“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那双给人极大安全感的手又握住了她的，耳边响起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跟我走吧。”

　　灵秀咬紧嘴唇：“顾大哥，你将你外袍脱给我。”
　　云希一怔，她复又拼命扒着坡壁，向上喊着：“灵秀你快下来啊！”灵秀摇摇头，又向顾阑坚定道：“顾大哥，你快将外袍脱给我！我们三人中若没有一个人做出牺牲，今日定是逃不出去的！”
　　云希大惊，狂呼道：“灵秀你不要傻了！我现如今还是名义上的十四福晋，他们不会抓我的！”而灵秀则凄然一笑，含泪道：“我知道您的苦，所以我知道您如今已是回不去了……”
　　听闻此言，顾阑面色如铁，他犹豫片刻，然后迅速将外袍脱下，拼尽全力一把将外袍朝坡上扔去！云希眼睁睁的看着灵秀接过衣服，往自己身上套着，她转过身抓住顾阑衣襟，绝望的大喊：“你为什么让她去送死！为什么啊！”喉咙突然嘶哑起来，竟再也发不出一字来，她大口的喘着粗气，泪流不止。

　　喊杀声犹就在耳边，箭矢“嗖嗖”从头顶飞过，云希奋力扒着那山坡——飞奔至远处的那个身影，早已很难分辨是灵秀还是顾阑，只见那身影中了几箭后，便缓缓倒地。
　　身子被顾阑猛的拖回原地，顾阑拼命拉住她，掩着她的嘴巴。

　　五年前的那个夏日，她笑问那个刚与自己认识不过几日的女孩儿：“若你有心上人，你会为他不顾一切吗？”而那女孩儿则瞬时羞红了脸，那万般情意只化为甜蜜一笑：“纵使深入龙潭虎穴，奴婢也是愿意的。”
　　云希痛哭失声，五年来的影像不断在脑海中重叠，眼前闪乱着无数场景……
　　——“若真落得如此境地，那灵秀必会实践当日誓言。”
　　这便是你的誓言？

　　“灵秀，不要——”头一阵晕眩，云希只觉眼前一黑，便昏倒在顾阑怀中。

　　“啷当”一声，胤禟放下手中之刀，他合上双目，静静道：“你要杀便杀，我等今日，已是很久了。”
　　诸克图冷笑一声，他走近几步，将剑刃横于胤禟脖颈旁：“不急——”
　　骊珠大惊，诸克图一事的前因后果她从云希处早就听过，可方才只因自己一时大意，竟忽略了诸克图还在山中！她看向胤禟淡然的眉眼，心中更是一揪——只怕他早就心如枯槁，不想逃开了……
　　“骊姑娘，我们回京。”

　　顾阑面无表情的抱着云希，许久，他才轻轻起身，拾了一大把散落在地的杂草树枝，将云希藏好。
　　不远处，清兵寻不到人，又见太阳就要落山，亦知再追下去并无多用，便纷纷离去。顾阑步履蹒跚的行至灵秀身旁。灵秀身中数箭，未曾合上的双眼中只有欣慰。顾阑缓缓将灵秀抱起，向方才藏匿的土坡下走去……
　　耳边，还是灵秀最后的温柔细语，“那年，你抓住我的手，那种温暖，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余晖透过茂密的树叶斜斜射进树林，最后一抹落日的金黄笼罩在灵秀脸上，竟让那没有血色的脸，显得无比柔和、安详……顾阑伸出颤抖的手，将灵秀合上双眼。他跪倒在地，紧紧抱住灵秀，却再也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