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60、康熙四十九年七月（二）

　　骊珠一把撑住瞭望台的护栏，她再次定睛看去，只不过这一眨眼的时候，山下已涌现了千军万马！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眼前的情景宛如一个噩梦，诸多最为惨烈的下场一帧帧变成狰狞的画面从脑海里“刺啦啦”的划过。一时间，她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只因她并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是由于过于隐秘所以她才事先不知，还是因为她根本从未被曹笠云与顾阑信任过！
　　骊珠心如乱麻，慌张得直跺脚——若是前者，则因她知晓历史，所以知道即使损失惨重，但最为关键的皇室成员以及天地会最大的目标康熙，是不会死于这场不知名的械斗；可如若是后者……骊珠倒吸一口凉气，那她若再留于这山中，分明便是坐地等死！
　　身后树丛簌簌作响，她猛地转身，却发现曹笠云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在天地会诸人簇拥下行至她跟前！骊珠一步步向后错着，身子猛然抵到围栏，只觉身后一痛，余光中，斜后方便是近乎悬崖峭壁的山谷！她瞪大双眼，惊恐的望着曹笠云，腿不住的颤抖……

　　与此同时，云希在胤祯的大帐中还未坐定，只听得外面突然又是一阵厮杀声！她拉过灵秀跑出营帐，可刚掀开帘子便瞬时呆立于此，而灵秀见到此情此景，更是大惊失色，她刚想要带着云希寻了地方躲避，却惊觉远处那名持刀奋力砍杀清兵的人竟是顾阑！
　　眼泪有如断线珠子一般滚落，灵秀瞠目结舌的站在营帐旁，一动不动。云希见状，忙道：“我们快躲起来吧！”说罢便拉过灵秀的手，示意她赶紧找地方藏身，可没曾想，灵秀竟用力将云希手掰开，不顾一切的朝顾阑跑去。
　　云希想抓住灵秀，可随着“撕拉”一声，手中剩的竟只是灵秀一角袖口残布！脑袋不禁发懵，只觉脸上湿湿的，云希她抬起手来，才发觉满脸是泪。
　　自己半月之前的话还回荡耳边，云希拔脚便亦追随灵秀飞奔而去。
　　自己不能言而无信，她答应过灵秀要保住顾阑，就一定要做到！

　　“骊姑娘？”曹笠云微笑的打量骊珠道，“曹某的连环计，可否出人意料？”
　　骊珠拼命压下一口凉气，强笑着点头，生硬道：“帮主‘瞒天过海’用得灵活自如，我自是佩服！”
　　“只不过曹某没曾想到——”曹笠云展开手中折扇，微眯起眼睛，“要不是天地会内部包藏祸心之人太多，否则怎会连区区一个刺杀竟要如此费心劳力，倒还真是好事多磨了。”
　　“呵……呵……”骊珠皮笑肉不笑，她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应对说，“包藏祸心之人，帮主早已查出，今日、又何出此言？”
　　曹笠云迅速合起扇子，凝视骊珠：“谁忠心、谁贰心，曹某一早就心知肚明。不急着点破不过因为是还没到时候。”
　　“帮主英明，真是深谋远虑。”骊珠缓缓抱拳，静立间，只觉自己发间都是冰凉的汗水。曹笠云挑着一抹邪笑点点头，他看向山下，许久才又笑道：“这倒真是一场好戏。”骊珠欲哭无泪，却仍要绷着心中那根线，强迫自己看上去和别的帮众一样镇定，她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却努力咬牙奉承道：“能亲眼见到鞑子皇帝毙命，真——是——痛——快——”
　　曹笠云满意点头，然后继续观察山下战局。骊珠紧张得盯着他，可却发觉曹笠云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他双手正在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骊珠顿时疑心大起——
　　她顺着曹笠云的方向望去，只见山下竟是更多的人厮杀在一起！只见曹笠云一把将望远镜扔在地上，回头看向其他天地会帮众，眼神中满是怒火！
　　忽听得大批人马奔于山上的声音，曹笠云快步转身离开，而骊珠亦紧随其后，走出瞭望台没有多远，只见胤禟带着大队人马将瞭望台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
　　骊珠恍然大悟，她亦知道，方才顾阑第二次偷袭所带的应是天地会绝大多人，曹笠云以为此役志在必得，所以山中也就留下几十人而已。
　　一时之间，呼号声渐起，胤禟首当其冲与山中之人厮杀，这突如其来的援兵有如天降大礼一般，让骊珠激动得眼泪直流。可她刚要开口，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在极度欣喜后却仍反复告知自己冷静——愈是这个时候，愈不要得意忘形；未走到最后一步，则不知鹿死谁手！
　　短时间内心情的大起大落，骊珠只觉心脏病都欲复发，手脚冰凉，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远远站着，既看得清局势又不怕被流弹所伤。
　　“逆贼，你还不束手就擒！”胤禟大声道，他看见人群中骊珠那熟悉的身影，复又喊道，“敦郡王已带了大队人马驰援山下，你们今日败局已定！”
　　骊珠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她知道胤禟此话既是向天地会说的，亦是向她传递好消息。骊珠观察战场形势，她悄悄退到一边，打算趁乱逃回山下大营。
　　胤禟带的兵有一部分是来自神机营，一上山来就开了火，不少反贼被一枪爆头。曹笠云眼见大势已去，自然想要逃窜。胤禟冷笑一声，挥刀阻挡，但功夫却远不及曹笠云，几下就被化解开。曹笠云卸开胤禟的攻势，不逃跑反而继续攻击胤禟，骊珠看着他眼里的凶光便知他想至胤禟于死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眼看着胤禟左支右绌，伤口一道接一道，骊珠急的直蹦脚。忽觉得靴子里有个硬东西硌了脚踝，才想起那正是胤祯当年给她的火铳，今日事关重大，昨夜特意填了铁砂火药带出来的。
　　骊珠弯腰把火铳抽出来，咬牙跑近曹笠云，待到跟前时大喊一声“帮主小心！”然后直接扑到曹笠云背上，落地的一瞬间扣动扳机。
　　只听震耳欲聋的“砰”的一声响起，曹笠云身体一震继而僵住，他缓缓转头，却见骊珠迅速将火铳藏进靴子然后把他翻过来抱在怀里，一脸悲戚地假装哭喊：“帮主！帮主！你不要死啊！”他眦目欲裂，刚想抓住骊珠，叫兄弟给他报仇，骊珠却先一步把染了血的手死死按在他的口鼻上，俯身痛哭：“帮主！帮主！”
　　曹笠云双眼圆睁挣扎了一阵再也不动了，骊珠抬起身看着眼前这名摇着折扇的男子，前一刻还志得意满的谈笑风生，下一刻便被她打死，一双怨毒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她……骊珠双手颤抖，曹笠云的血染了她半幅衣衫，她真的哭起来，她刚刚杀了一个人！

　　“灵秀——”呜咽声早被兵器斫杀声吞没，脸上、衣服上不断溅上那些被砍伤之人的鲜血。她大声哭喊着，冷兵器的战场，灵秀瘦小的身影逐渐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湮没，云希一个踉跄，被一个尸体绊倒在地。
　　脚扭得生疼，云希惊恐的推开地上的死尸，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天地会的喊杀声愈加强烈，云希不知今时今日是否应该彻底绝望，她抬起泪眼，正欲重新尝试站起身来，只见几乎是弹指一瞬间，方才那些惊慌失措在营地里四处乱跑疲于奔命的太监、杂役们突然拿出各自的兵器，亦就是在那一瞬间，云希瞧见了灵秀的背影，她与顾阑站在一起，奋力抵挡着那些一直伪装成手无寸铁之人的大内侍卫！
　　顾阑拉过灵秀，一边砍杀着身着便衣的侍卫，一边难以置信般怒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此时顾阑已满身是伤，许是仍难以相信此情此景，不甘心就此败退，他便仍不要了性命般奋力抵抗。灵秀哭着摇头，情急之下，她只好用她仅会的一点拳脚，拼全力抵抗着周围杀过来的侍卫。
　　顾阑看向不远处——自己兵马后翼，一队清军奔驰而来，为首兵士的战马之上，正黄旗的旗絫愈加在眼前放大！他渐渐绝望，而自己力气亦是将要用尽。云希见情况不妙，赶忙拉过灵秀，大喊道：“快带着顾阑逃吧！快走啊！”
　　灵秀哭道：“那您呢？”
　　“我没事的！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可是刀剑无眼，天地会之人又怎会管您究竟是谁！”
　　云希拼命摇头，只见那顾阑突然挥刀连连突击，一时间，他们身边的清军竟都纷纷受伤倒地！云希一把抓住顾阑，又拉过灵秀，用力推搡二人道：“你们快走吧！走啊！”
　　顾阑握紧手中之刀，只见他突然抓住云希的手，一把将她拉至自己身后。不顾云希惊愕的神色，他又向一旁精疲力竭的灵秀喊道：“咱们一起走！”

　　山中嘹望台旁，曹笠云身边所带的天地会其余帮众已被斩杀殆尽，胤禟走向骊珠，终是轻松一笑，可骊珠却捂住心口，眼前却还不断交错着曹笠云死前瞪着双眼的模样。
　　说是天地会彻底落败，但胤禟所带之人亦伤亡惨重，直到此时，所剩之人不过十几人余。胤禟又试探了曹笠云的鼻息，确定他真的死后，才又向旁吩咐道：“将他首级割下，届时呈给皇阿玛，皇阿玛必定大喜！”
　　骊珠愣愣的看向胤禟，手起刀落之时，她迅速转过身，趴在地上呕着。胤禟见骊珠面色极为不好，微微皱眉，却亦拍拍骊珠肩膀：“我们该走了。”骊珠捂住双眼，然后一把抓住胤禟手臂，胤禟意会，便牵着她朝山内走去，一旁割下曹笠云首级的侍卫赶忙跟上。
　　走出了望台，胤禟突然停下脚步——
　　方才一直在他们身后的清军，为何现下一个不剩！

　　树丛缓缓被拨开，那些剩余的清军早已变成冷冰冰的尸体，掩藏在不远的草丛当中。只见一把利剑指向胤禟后心，冷笑声响起：
　　“九阿哥，别来无恙啊——”
　　耳边回荡着冷冷的话音，那声音仿佛很久之前，就在哪里听过一般。胤禟慢慢转身，就在眼神与那执剑人交碰的那一刹那，他突然踉跄一步：“你——”
　　诸克图将剑指向胤禟眉心，冷笑道：“没错，是我！”他看着胤禟惊恐的双眼，种种恨意终是化为一滴泪水从面颊上滑过。他仰天长叹道：“五年了！海若——你看到了吗！我终于能为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