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59、康熙四十九年七月（一）

　　转眼之间，已是七月中旬，近半月的长途跋涉不仅没让天地会消磨掉意志，反而使其士气愈加旺盛。
　　而为了避人耳目，曹笠云将路线选定在山中小路，且兵分三路择取不同路线前往詹庄。
　　云希未曾如此奔波跋涉——只因顾阑让她跟随诸克图先行出发，又为了尽早到詹庄选择驻扎之地，所以休息的时辰愈加变少。而骊珠因要避嫌，所以一直跟随曹笠云的第二路队伍。
　　然而云希不过行了一半路途，便连日高烧不退，看东西更是晕眩不已，双腿只要微微弯曲便是彻骨疼痛。云希只觉自己已是支撑不住，终是在一日大雨滂沱时，晕倒在一破庙之中。
　　灵秀见势焦急不已，而诸克图亦是眉头深锁，无奈山中人迹罕至，只好凭着这几年在外游历所得的常识，在山中寻了些草药，勉强煎了。好在云希喝后病情稍微缓解，众人见状，便又催着赶紧赶路。诸克图见云希腿脚不便，竟背起云希走了另外几日的路程。云希心中感激，却不知要为诸克图做些什么——现如今纵使自己想照拂他人，却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又过了几日，顾阑与骊珠、以及曹笠云所带的另外两队人马也与诸克图于詹庄会合。
　　云希看着曹笠云与顾阑的布置，心中暗叹：四周地形险要，天地会居高临下，而夏日山中树林繁茂，藏身于此更是不易发觉；如若行动中突生变故，则又可轻易翻过此山，迅速退到他处，伺机反扑。
　　想着这些，云希不禁紧张起来。
　　这日，众人用过饭菜，正准备回到各自驻守之处休息，只见一帮众飞奔而来，向曹笠云、顾阑等人道：“鞑子皇帝半个时辰内便可到达山下驻扎！”
　　所有天地会帮众都兴奋不已，云希冷眼看去，今日在他们眼中，或许便会成为改朝换代、将他们性命镌刻在史书上的一日；可他们殊不知，等待他们的只有彻底的失败。
　　众人饮了酒，士气更旺，整个大营都蓄势待发，准备与清军决一死战。云希无奈笑笑，夏日炎炎，她正欲寻些水喝，只见顾阑领着灵秀走到她身边。
　　“你当日说的不错，果然你今日是派上了用场。”
　　“哦？”云希抬眼看去，“不知你有何吩咐？”
　　顾阑紧盯云希，许久露出得意的笑容：“你下山，想了法子让十四阿哥带着他的禁卫军离开。”他顿了顿，挑衅一笑，“应是不难吧？”
　　云希深吸口气，干笑道：“难与不难，今日我都是骑虎难下了。”
　　“我只要结果，方法你自己看着办。”顾阑复又看向灵秀，“你和她一同下山，省得她耍什么花招。”他见云希皱紧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便补充道，“骊珠虽记恨你背叛天地会，但这些日子我也看得出来，你很在乎她。所以，你若不按我吩咐去做，她的命，我就不知保不保得住了。”
　　“你言重了。”云希从容一笑，反问道，“我怎会不帮你，反而去帮那恨透我的十四阿哥呢？”

　　山下，冗长的队伍缓缓而至。寻了不远处的大片开阔地带后，随行的人马各司其职——太监、杂役与一部分侍卫赶忙搭起营帐，另一众人则生火准备为各位主子预备膳食，其余侍卫则在外圈，例行巡视。
　　而云希和灵秀亦终至山下，云希在人群中寻找胤祯的踪迹，她正欲拉过一人询问，只见几米开外，一锦衣华服的佩刀男子骑于马上。望着那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云希不禁心潮澎湃，可又猛然想到此时非彼时，那脚下的步子却再也迈不开一步。
　　她回头向山中望去，自知是看不到什么，可却清楚山中必然有人在了望台上监视山下情景。
　　云希深吸口气，只觉身上冷汗直冒。
　　灵秀看向云希，心中不忍，她无意间触碰到云希的手，大吃一惊——七月间正热的天气，可那手却是冰凉无比。灵秀赶忙紧紧攥住云希右手，云希扭头看向她，费力撑起一个笑容。
　　离他愈近，便愈是紧张，脚上仿佛灌了铅，亦或者像美人鱼脚下踩着了尖刀，一步一步，痛苦不堪。
　　请安声逐渐多了起来，直到她缓缓的抬起头来，迎向胤祯那复杂的目光。
　　仿佛一瞬间松了口气一般，恍惚间又回到从前。她深吸几口气，努力淡然道：“贝子爷，请您陪我演场戏。”

　　山上，顾阑手执在广州时，西洋人送他的望远镜，静静向山下望去。只见那三个小小的身影默立在一边。不出一会儿，马背上的人跳下马，行至一旁后仿佛在吩咐什么。又过了片刻，大批的人马竟朝西边走去。
　　笑容逐渐浮现在脸上，顾阑放下望远镜，快步行至山林深处。

　　“你、要小心——”云希红着眼眶，哽咽道。
　　“我自有分寸。”胤祯再次上马，冷道，“你先回大营，其他的事，待爷铲除了这帮乱臣贼子后，再另行解决。”
　　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云希刚欲抓住胤祯的手，却没曾想胤祯奋力扬鞭，而那马儿嘶鸣一声后，竟绝尘而去。
　　身边的士兵踏着极重的步子随胤祯离开，滚滚沙尘中，云希眼泪竟是再也流不出一滴。队伍渐行渐远，云希身形一个不稳，向一旁倒去，灵秀赶忙搀扶住她，见她眼神空洞，亦是心痛不已，忙寻了说辞安慰道：“现下情势危急，十四爷他——”“你不必安慰我了，”云希喃喃道，“我死心了。”
　　主仆二人步履蹒跚，向大营一边走去。拦下一名小太监、问了胤祯营帐在何处之后，二人正欲向那方向走去，只听喊杀声突然传来，云希猛地回头——东边，大批人马举着兵器冲杀过来；再急急看向大营外侧，防守的侍卫迅速集结，纷纷举起武器与天地会之人奋力拼杀。
　　云希见状，不禁稍稍放下心来，可她再仔细看去，却发现天地会之人并未有自己想象的如此之多，不知是自己高估了他们还是……云希摇头，却也不愿多想。

　　大营中，康熙正被众人护于核心。
　　只见天地会逐渐有人杀进大营内，康熙周身的十几名侍卫尽力抵抗，两名大内高手相互示意，然后与李德全一同将康熙护着退向更后。
　　李德全强作镇定，附耳低声道：“万岁爷，咱们早有防备，您只需在这里观战便好，咱们今日定能将这些贼子擒住！”
　　看着不远处的厮杀及大营内的混乱，康熙不禁皱紧眉头，他在李德全的搀扶下，随着另外两人退至已搭好的主帐当中。不远处，十几名侍卫中有个别几人已负伤倒地，天地会之人更是杀得更勇，都期冀削了那鞑子皇帝的脑袋，去领头功。
　　可就在这胶着之时，康熙身边其中一名侍卫缓缓抬头，他看向另名侍卫，又将目光缓缓移向那侍卫手中之刀。
　　刀从刀鞘中迅速拔出……

　　“想必此时定能杀得康熙措手不及。”曹笠云负手而立，傲然道，“我已得到消息，三人之中的两人，都已‘护’在康熙身边。”
　　顾阑击掌，冷笑道：“好！”可随即却愤愤然的一拳砸在树上，“只可惜没能亲手杀了狗皇帝！”
　　曹笠云得意一笑：“不急——”
　　骊珠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知为何，身上已全是冷汗。

　　康熙近身处。
　　就在那刀尖要劈向康熙头顶的那一霎那，伪装成侍卫的天地会内奸突然大叫一声，随后便缓缓倒地……
　　李德全惊恐万状，七魂几乎都丢了六魂半。他抬眼看向那已经毙命的浑身是血的刺客——只见那人除了背脊上的一道刀伤，竟还有心口处插着的那把再熟悉不过的做工极精致的御用匕首！李德全不可思议的望向康熙——
　　真正的侍卫试探了下那刺客的鼻息，确定他已死后，才将尸体上的匕首拔下，双手捧至那匕首于康熙面前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声道：“皇上！”
　　康熙闭上双眼，长叹道：“赏你了。”
　　“谢皇上恩典！”侍卫大喜，忙叩首谢恩。

　　大营外圈，横尸遍地，但能看出，是天地会之人损失惨重。云希虽害怕，但亦有信心此役定能获胜——毕竟是曾除三藩、灭葛尔丹、□□的康熙大帝，若连几个乱党都无法解决，岂不辜负了盛名？

　　山林中，骊珠站在了望台，看到山下情势极利于清廷，便彻底松了口气。她心中暗喜，只想着此事过后，康熙不论如何都能赏她一个恩典，这样，她便籍此机会为圈禁在养蜂夹道已两年的胤祥开口求恩旨了……想到这里，骊珠只觉心中波澜起伏，如此一来，这一年半受的苦，却都是值得了。
　　她掸掸衣衫上的尘土，可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之时，突然听到山中喊杀声四起——
　　只见无数天地会帮众冲下山去，为首竟是顾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