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58、康熙四十九年六月（七）

　　六月末，骊珠从胤禟处打探到七月中旬圣驾启程前去热河围猎的消息，因是围猎，所以行至途中一名为詹庄的驻地后，跟随的人马会分为两批，皇室子弟会随康熙前去木兰围场行猎数日，而其他内眷等人则先行至避暑山庄。
　　曹笠云缓缓展开绘制精细的地图：“不如我们就在此处下手。”顾阑点头附和道：“果然是妙计。”
　　骊珠定睛一看，曹笠云所指之处正是詹庄，天地会若此时袭击，不仅需面对的敌人少了近三分之一，并且康熙兵分两路之时人心浮动，不会似整装待发那时井然有序，并且詹庄地势险要，只要抢先一步占据有利地形，便是胜券在握——不可不味是占井天时地利人和’。
　　“我们天地会已准备多年，卧薪尝胆之苦列位应感同身受，此次行动已是蓄势待发，我曹某人必当保证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顾阑微微皱眉：“帮主，我并不是想要挫了士气，只不过几次交手下来，鞑子皇帝身边高手如云，此次围猎更是会带着精锐之师，若我们硬攻，万一不敌……”
　　曹笠云卷上地图：“你果然是急性子。”见顾阑仍是不解，曹笠云淡淡一笑，解释道，“你忘了十年前那几位‘失踪’的兄弟了？”
　　顾阑愣了片刻，突然轻扬嘴角，眼睛深处闪烁着点点得意的神色，冷笑道：“这下子便好了，趁清狗不备之时，捅在他们心窝上一刀，只需轻轻发力，那也绝对致命。”
　　“帮主好谋算！”骊珠慢慢击掌，赞许道，“这下鞑子皇帝是没戏唱了！”
　　见曹笠云慢慢点头，微笑着与顾阑离开，骊珠的心却渐渐沉到谷底——果然，他们在康熙“身边”安插了内应！

　　“不知身份、不知长相……”胤祯皱眉，“果然不好查。”
　　胤禟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杯：“想来这天地会狡猾。四十八年那次行刺，这几个奸细见顾阑受难竟没有妄动，事后亦没将他们揪出来，可见其隐藏至深。想来就是为了这最终一战，十年艰辛，果然是用心良苦……”说到这里，胤禟停了下来，突然眼前一亮，看向胤祯，笑道，“十年？”
　　胤祯沉思片刻，手指不断着敲击着书案：“不错，我们就从这‘十年’查起！”

　　“十年前？”顾阑进入曹笠云的房间，合好门窗后，才道，“看来帮主布局已久啊。”
　　曹笠云轻叹口气，拍拍顾阑肩膀，抚慰道：“并不是我信不过你，只不过这知道的人愈少愈好。”见顾阑看向别处，曹笠云复又道，“你可知那几人真是我‘十年’前所派？”
　　顾阑缓缓回过头来，许久，才难以置信道：“帮主你还是怀疑天地会有内奸？”

　　“他们的后招果然致命。若我们当初不将骊珠派进去做内应，今日真不知要有多少风险。”方才一直在一旁倾听的胤禩终是叹道。
　　“八哥不必焦虑，我们兄弟几人尽心竭力，必将破解了这局！”胤祯势在必得。
　　胤禟略略思索片刻，又建议道：“我们是否要藉此机会，在皇阿玛圣驾出巡的日期上动动手脚，然后让骊珠传给他们假消息，好让他们扑个空？”
　　胤祯摇摇头：“我之前想过此法，甚至想过派一小部分人假扮圣驾，好让其自投罗网，可后来再一琢磨又觉不妥——天地会此次倾巢而动，而之前又几次三番袭击圣驾，若我们做个幌子，未必能够骗过他们，反而会让他们更加疑心，届时要想再将他们引蛇出洞，估计便难上加难了。我们这一年半的时间已是很久，定是不能再拖！”
　　“难不成十四弟你还另有谋算？”胤禩奇道。
　　“我的意思是——”胤祯皱紧眉头，深吸一口气道，“只告诉皇阿玛小心防备便好，至于其他的……就莫要让皇阿玛劳心劳力、费尽心神了。”
　　见胤祯笃定，胤禩与胤禟不动声色相视一眼——以圣驾为饵，是以险中求胜；而又不告知圣驾真实境况，则是……胤禩神色逐渐冷峻，但不过一转眼，脸上便浮上淡淡的笑容，他点头道：“十四弟，我信你。”

　　“这天地会上下，要说信的过的人，我只有两个。”曹笠云沉声道，见顾阑欲开口发问，他又露出一丝笑意，“一个是你，而另一个，便是我自己。”他复又轻叹，“天命所归，纵使身有龙纹，但仍无帝王之命！虽然你我二人当年未能寻到朱三太子，但如今若是事成，也总算能对得起他的亡灵了！”
　　顾阑听罢，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微笑，他抱拳示意，感激道：“多谢帮主信任！在下必然万死不辞！”
　　“好——”曹笠云笑道，“那我也便可以托付给你另外一件事了。”

　　因是不知康熙行至詹庄的最终日期，所以天地会一众人必须提早赶至詹庄进行准备，而逸兴楼这几日似乎与往常没有什么差别，实际上众人都是在打点着自己行李物品。刻意为之的平静，在旁人看来自是没有什么蹊跷，可骊珠冷眼旁观，愈是按部就班，可心中便愈加紧张。
　　房间内，云希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心中仍是落寞凄凉，她悄悄将胤禟给她的信取出，将信贴近心口，她闭上双眼，泪水滑落。
　　云希终是点燃了蜡烛。
　　火苗极富生命力的跳动，信的一边逐渐变黑，暗暗的红色混着金色火光将信逐渐吞噬，云希手一松，信的最后一角亦随着星点火苗飘落在地，很快，亦化为灰烬……
　　曾经拥有，再到一无所有，她不知拿什么来填充如今绝望的空白。
　　灵秀望着地上点点漆黑，不忍道：“您连这个，也不留下了吗？”
　　云希将手覆于灰烬之上，随后她扬起手来，将掌心对着灵秀。灵秀望着眼前一片污秽，不知说何是好，只听云希绝望道：“再美好的东西，化归尘土时都是一样的丑陋不堪，何故眼睁睁的看着它逐渐消亡？还不如现在趁早毁掉，也不至于心中割舍不下。”
　　灵秀内心苦楚，却不知如何安慰是好。
　　“不说我了。”云希故作轻松笑笑，“这些日子，还是多谢你照顾我。”
　　灵秀摇摇头，诚挚道：“这都是灵秀该做的。您若如此客气，灵秀会折寿的。”云希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其实我们都一样——我不是真正的福晋，也不曾有什么高贵身份。能有今日结局，也算是好的了。”
　　她仰起脸，眼中闪起别样神色：“我能有这番经历，谁又能想象的到呢……”
　　二人无声的收拾行装，灵秀从柜子里取出几件衣衫，叠好后又放进包裹中，小心问道：“那您可曾还记挂十四爷？”
　　“若不挂念着，今日也就不必如此痛苦了。”看着这满屋的杂乱，顿时觉得悲从心来，不禁迷茫道，“如今生了这么多变故，我都不知日后我会有何结局。”
　　灵秀沉默。
　　清点了需要带的物品——袍褂和长裙两套，简单的几副首饰……云希忽然仿佛想到什么一般，复又打开箱子，将一身男装取出，塞进包裹。
　　康熙四十五年的那个冬日，她正是穿着这身男装想要离开，可却被他挽留下来。
　　——这里很大，足够是你的家……
　　云希将这衣衫再次展开，又重新叠好。果然，他是高高在上的——留下与离开，她都并未曾回绝，也未曾让她有机会回绝。
　　或许心，早就默认了吧。
　　余光间，仿佛看到灵秀呆滞在一旁。云希偏过头，看着灵秀有些恍惚的眼神，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此事过后，你打算去哪里？”
　　可灵秀听罢，竟突然跪倒在地，云希吃惊，却见灵秀哽咽道：“我与骊姑娘虽相处一年多，但有些事仍不好开口相求……我自知顾大哥参与半月之后的大事，更是罪孽深重，只求您届时帮忙照拂顾大哥，为他求情，放他一条生路！”“你快起来——”云希赶忙拉住她的胳膊，可灵秀怎么也不起身，云希重重叹了口气，悲凉道：“如今我说的话，不知贝子爷是否能听进去了！”
　　灵秀听罢，更是绝望得不知所措，她哭得跪伏在地，云希思忖片刻，方才道：“到时你只要确保顾阑能够不落入清兵之手便好，我能做的只是拖延时间，让你与他尽快逃脱了。”灵秀抬起泪眼，又连连磕头，云希见状，索性便陪了灵秀坐于地上：“顾阑那性子，怎是个轻易服输的？只怕他宁可与清军同归于尽，亦不愿苟且偷生。”
　　灵秀颤抖着双手，愣神许久后才擦了眼泪，她努力笑道：“若真落得如此境地，那灵秀必会实践当日诺言。”
　　云希见她信誓旦旦，不知该是喜是忧。

　　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并未因燃成灰烬而消逝于这个世界。
　　只要有心，不论遭何变故，说出的话、写过的字，即使渺无踪迹，亦能刻之于心，永不相忘——
　　“惊闻变故，心中之痛难以言表。虽因果相生，亦当不怨，但胤禟仍为你抱憾。当日不过奸人暗害在先，你应对其后。若任奸计得逞，今日则另番景象，比之现下更糟，亦所不定。至于胤祯，只因他深陷其中，故难以自拔。而我则深信你另有苦衷，非胤祯所认定之蛇蝎心肠。若你不便对胤祯言明，只盼他日你肯对我坦露心扉。胤禟之心，皎如日月，静候佳音。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