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56、康熙四十九年六月（五）

　　扶着贴身侍婢的胳膊，从浮碧亭中缓缓走下，德妃远远望去，碧翠掩映中的延晖阁还静静的在御花园西北角一旁静立。
　　“听说老十四将忻月送到庄子去了？”德妃向身旁的宫女问道。
　　冰儿蹙眉，垂首道：“奴婢亦是听十四爷身旁的小顺子说的。”
　　“唔……”德妃淡淡道，“忻——月——”
　　六月的天，虽不如七八月间如此闷热，但在室外呆得久了，却仍让人焦躁不堪。正欲起身，只听身后一略显疲惫之声传来——
　　“额娘，您可让儿子好找。”

　　于延晖阁南面不远的澄瑞亭坐下，德妃才笑说：“你打小儿就喜热不喜冷，冬日里稍微刮了寒风你便不愿再动，而夏日炎炎众人都惫懒之时，你却成日想着往外钻。怎的今日日头正好，你却这幅样子，还特地拣了这置于水上的澄瑞亭闲坐？”
　　胤祯摇首苦笑道：“这七年多来，儿子早就转了性子了。”
　　德妃见他仿佛有心事，便叹了口气道：“你那府上四处是水，想来夏日里应是清凉无比，这一进宫，自是不习惯了。”她见胤祯额上已有薄汗，便拿了丝帕帮他轻轻拭去，“或许额娘已经猜到几分了。”
　　“哦？”胤祯好奇，“不知额娘猜到什么？”
　　德妃慈爱的看着他，温和一笑：“亲手放弃的，哪怕心中再决绝，终是有后悔的一日。”
　　胤祯心中一震，立刻拉下脸道：“儿子没曾后悔过。”
　　“那为何听你府上下人说你连日来寝食难安？月初新制的袍褂，今日一穿竟大了一圈，你瞧瞧你的脸，颧骨都突出了，哪像是平常意兴风发的样子？”德妃心疼道。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果真一语成谶！”胤祯折下一片叶子，放在手中攥紧、碾碎，失笑道，“那日我让她留下那书，本是想让她记住，可没想到今日……”手中的嫩绿一点点落在青石板上，只是没想到今日竟轮到他心中大痛。
　　因果轮回，果然真理。
　　“老十四，你若有心事，不妨和额娘说。这样叫额娘捕风捉影的猜测，让额娘心中怎么都不是滋味。”德妃关切道，“额娘亦只是知道个果，而其中之因却希望你亲口告诉额娘。”
　　胤祯皱眉，痛道：“儿子说了，儿子只需一个理由，便不对她再追究。儿子亦不知她为何宁可如此决绝，也不愿再与儿子解释半句。”
　　德妃站起身，看着池中游弋的金鱼，刺眼的红荡漾在水中，仿佛当年那惊险万分的场景，至今想起其实仍心有余悸。她闭目养神，许久才道：“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心中深藏的秘密，你若将它生硬挖出，看到的只能是可怖的丑陋、或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秘密？
　　胤祯沉默，不远处的延晖阁，四十一年的选秀，影像逐渐在眼前交错——
　　一曲《酒狂》让他心中激荡，他偷偷隐于盛开的桃花之后，静静听着这慷慨激昂却又散漫无比的旋律，他于这紫禁城生活了近十五年中，一直以为这深宫里只会有些哀婉之音，却从未听到如此活跃的音调。
　　小山、流水，人面桃花相映红。从乾西四所踱步而出的他，心中郁结一扫而空，他沉浸在这美景之中，难以自拔。雕廊画柱间，他不愿破坏这番美好画面，他亦是不忍打扰，正待他准备离去之时，只听熟悉的男声传来，还有那女孩儿温柔的答话声。
　　“原来你是工部侍郎罗察大人的千金——”那男声不似平日里的轻挑，而是多了几分赞许和欣赏，“姑娘琴声出众，一曲尽了更是余音绕梁，意蕴十足。”
　　“九爷太抬举奴婢了。”
　　沙沙的树叶声合着不住的蝉鸣声，让夏日惫懒的午后平添几分生机勃勃，而一向冷意肆虐的紫禁城却因那琴声而变了色调。
　　“我与令堂因公务相交，更与令兄为好友，不知与姑娘还会有些什么缘分？”

　　原来，捷足先登之感竟让人如此沮丧，那日沉沦的有他、亦有他的九哥。
　　他的一举一动，自己又如何不知？当自己无意与他谈起此届秀女之时，他却感慨道：“她就似一块未被人雕琢过的玉石，只是绽放着自己并不慑人的光彩，可即便如此，旁人只容有躲在一旁窥视的资格，却不敢走近一步亵渎于她。”胤禟随后微微一笑，“她落选却不出宫，想必是德母妃暗中帮了你。”
　　他听后心中暗惊，却仍笑道：“还是九哥看得通透，她如此聪慧之人，阿玛又是朝廷二品大员，嫁给旁人做了侧福晋，亦是委屈了她。”说话咋，他亦不动声色观察着胤禟的神色。
　　果然，胤禟听罢，眼眸深处似乎是一点异色，但亦很快消了去，他淡笑道：“如今她居于永和宫，名为女官，实为八公主伴读，这种安排却亦是错不了的。”胤禟看胤祯眼中得意，却又提点道，“只不过如此一来便会与老十三他们走的近了，德母妃平衡人事的手段果然让九哥我钦佩不已。”

　　他自知胤禟不能娶她，可他亦眼睁睁看着胤禟陷得愈来愈深。

　　见胤祯冲出房门外后，胤禟不可思议问胤禩道：“十四弟这是怎么了？”而胤禩则摇摇头，凄凉一笑道，“只怕这诸克图关联着的，是十四弟最在乎之人罢！”
　　听罢胤禩之言，胤禟眼中寒光逼人，攥紧的拳亦是不住的颤抖，自己暗藏机心的成全，换来的竟是如此背叛；自己一直暗恋之人，竟与宿敌有着如此瓜葛！他以为牺牲自己的感情，可换来十四弟的忠心，却未曾料到，那个人连十四弟都不曾放在眼中！他自己又何尝甘心？
　　只为一个诸克图。
　　人心的丑恶难以言说，他亦不知自己是如何疯狂，明明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情感，竟会化成波涛汹涌般的怒火，将他燃得失去理智。回至府中，一封弹劾的折子文笔凝练、证据确凿，他将这满腔怒意一挥而就成为一把利刃，最终化成让诸克图万劫不复的武器。
　　朝堂之上，胤祯垂首立在大殿，康熙威严的声音传来——“诸克图与朝臣勾结、受赃枉法，开除旗籍，流放宁古塔。”
　　回过头去，却见胤禟嘴角含得那丝不会被人轻易发觉的得意笑容，更远一些的，则是胤禩强作镇定的铁青的脸。
　　秘密，沁在自己心中便是甜蜜，而若让人揭了去，便果然是丑陋不堪。只因人的灵魂，都有一个最为脆弱的部分，一经触碰，便会万劫不复。那一刻的他，才知胤禟一直不曾放下，或者胤禟比他更为激进，压抑的情感不得宣泄，久而久之便会彻底爆发，从而毁灭掉所有人事。
　　五年来，他冷眼旁观着胤禟的一点一滴，他小心观察胤禟看着云希的神色，看着他的不知所措，看着他的难以容忍，看着他的再一次放手，和再一次的深陷其中——

　　康熙四十六年十二月初八那日，他看着花园中与孩子们玩捉迷藏的云希躲在假山之后，等待几个玩得正兴起的小孩子将她发现。可就在她悄悄转身想要从假山出去之时，他却听到什么人被撞到的声音，他心中一紧，赶忙跑去看，只见云希跌倒在地，血顺着裙角汩汩流出，旁边，是嚎啕大哭的弘春。
　　一时间，整个园子乱作一团，不等胤祯赶来，胤禟便抱着浸在血泊中的云希飞奔至房内。他想伸出双手，却还是比胤禟晚了一步。
　　“福、福晋是头胎，本就容易难产，今日又不小心摔了一跤，更是——”产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什么难产！”胤禟嘶吼道，“瞎了你的狗眼！”他一脚踹到那产婆身上，“十四福晋要是有什么事情，爷要了你的命！”

　　胤祯心中一惊，他将手放置心口，却发现心在“咚咚”跳着，一下一下，极快。他抬起头，缓缓问道：“额娘，只是儿子想不明白，这两年来，您为何一直对弘春功课十分上心、乃至苛责无比，可却对弘暟又如此溺爱、千依百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