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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康熙四十九年六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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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的大雨伴着仿佛能撕裂天空的惊雷一齐落入人间,逸兴楼大门前的雨帘将这个如地狱般的大厅与外面隔绝。骊珠手脚颤抖,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极度不知所措,可未等云希突然爆发出来——
“你来干什么!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叛徒!你给我滚!”骊珠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快步冲到门口,猛的一抬脚“重重”的踹在云希身上。
云希大惊,她拼命抓住骊珠的衣襟,惊痛道:“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对我!”如今就连最后一块可以逃避的地方都没有了么!
顾阑、诸克图、曹笠云三人神色各异,如三座雕塑般站在楼梯旁的空地,纵使都被云希骤然的出现而惊到几分,但仍很快意识到现如今的情势究竟意味着什么。顾阑神色可怖,紧紧攥住的拳头在颤抖,最终,那种就要爆发的愤怒化成一丝冷笑,可他刚欲迈步,却被曹笠云一把按住,曹笠云示意他不要擅动,而自己更是紧盯着骊珠的一举一动。
骊珠大为惊怖,她方才一直以为云希在逢场作戏,与她演一出双簧,竟没曾想如今是真出事儿了,她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牙齿在上下打架说不出一字,她深呼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想让自己颤抖的手不要再发抖。
突然,方才一直呆立在旁的诸克图突然大步走到骊珠身边,他朝骊珠摇摇头,然后一把将云希抱起:“骊姑娘,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还请姑娘差人请郎中过来为沈姑娘疗伤,我先在此谢过了。”
骊珠挣扎的站起身来,看着抱着云希快步走向后院的诸克图,她快速调整表情,将眼泪忍回去,咬牙朝顾阑、曹笠云道:“对不起,对她,我还是下不了手。”
曹笠云紧紧盯住骊珠,许久,才微微颔首,随后又向顾阑吩咐说:“这些日子先让灵秀照顾她。”顾阑领会,嘴角露出一丝邪笑:“我会让灵秀好好儿看着她的。”
抬头望着灰暗的承尘,云希眼圈微红,虽说伤口不深,但只要稍稍一动便会痛彻心扉。只是不知是刀剑之伤更痛,亦或是那些无法重来的过往让人更绝望。
灵秀端了碗清粥进房,将云希轻轻扶起后,苦涩道:“对不起福晋,灵秀日后在外人面前只能暂称您为沈姑娘了。”云希摇头苦笑,“如今叫什么,当真是没什么分别了。”
灵秀见她面色惨白、神色恍惚,不禁问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希只觉心中一痛,泪水复又滑落——
“他不要我了!”
云希说罢,便捂着口呜呜哭着,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字。而灵秀则皱紧眉头,不可思议道:“您是说、十四阿哥?”
云希泪流更甚,默默点头。
灵秀低头,却亦不知安慰什么好,琢磨许久才试探道:“这里很危险,您怎么会……”她紧张得站起身,搓手道:“顾大哥一直对您记恨在心,我怕……”
未等灵秀将话说完,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灵秀迅速站起身来,却发现是面色铁青的诸克图:“我与沈姑娘有话要说,灵秀你可否先行回避?”
灵秀见状,只好点头,又嘱咐了句“那这粥,您先喂她喝了吧”,才要出门。
“诸克图!”
冷鸷的声音传来,灵秀与诸克图双双回头,只见顾阑持剑快步走进房内,他一把推开二人,剑尖直至云希。紧随顾阑而来的骊珠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刚想阻止便听顾阑冷笑道:“让你死在别人手里,岂不是太便宜了你?唯有手刃你这个天地会的叛徒,那才能让所有兄弟们给我记清楚,背叛天地会的下场!”
骊珠见顾阑势在必得,心中只觉如擂鼓狂敲般紧张,她焦急的望向云希,心中极力思索能让顾阑改变主意的说辞,可愈是急迫,愈是心乱如麻,她看向顾阑,若是自己一时冲动,多年经营岂不毁于一旦?可若是放任局势如此恶化,那云希的命则要休矣!
而灵秀看着顾阑,更是不知所措,她求助的看向诸克图,可诸克图纵使想救云希,却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剑锋相及之处,只要房中之人有所异动,云希必会当即身首异处。
云希闭目不语,只是觉得房间空气似乎都要引爆,可自打那日胤祯将自己抛在那酒楼楼下,自己对世间之事便再无期冀,身上的伤口撕扯得更痛,短短几年间,身上便平添了三道伤疤,每一道都仿佛恶灵一般,在每个日夜侵蚀着自己的灵魂。她缓缓睁眼,却见顾阑骇人神色,冷笑道:“你若杀了我,那才真叫愚蠢。”
“疯子!你可知我现在一剑便能将你脑袋削去!”顾阑怒吼道。
剑尖从云希脖颈上轻轻掠过,一丝极细的红在皮肤上蔓延开来,只有略微的刺痛,但兵刃的冰凉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几乎与众人都欲出手之时,只觉云希缓缓开口——“那你可知我与十四阿哥已经势不两立?”云希反问,见顾阑眼中有一丝错愕,她亦胸有成竹道,“我敢保证,今日你不会杀我。”
“哦?”顾阑冷眼打量她,他敛了怒意,玩味道,“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
云希捂住伤口,撑着床沿迎着利刃、努力站起身来,她眼眸深处几分哀痛闪现,却又冷冷道:“不论十四阿哥是否记恨于我,但我仍是名义上的十四福晋,这点好处,天地会年轻有为的二当家顾阑,不会愚钝到不知其中利害吧?”
房中一时静默,几人都暗藏心思,骊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盼顾阑能就此信了云希的话,不然今日云希若葬身虎口,也便意味着天塌地陷了。
顾阑抬眼看着云希,许久,一丝邪笑浮现在嘴角,他放剑于桌,击掌道:“好!”只听他句句掷地有声,“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见顾阑走出门外,灵秀亦追随顾阑而去,骊珠便将摇摇欲坠的云希扶起,诸克图见状,亦是帮忙将云希扶至床上坐好。
云希泪眼迷蒙的看向骊珠:“谢谢。”
骊珠干涩道:“方才真是虚惊一场。”她又看向诸克图,神色不禁一肃,“三爷,我与她是旧友,还请三爷——”
“我都知道。”诸克图颔首道,“身处于此,我自有自己的盘算,骊姑娘不必避忌于我。当日于热河,我与沈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对话亦是寥寥数句,可于避暑山庄情势危急之时,沈姑娘竟可不顾自身安危舍身相救,对于当日此举,我更是愧疚于心。今日如有能多照拂姑娘几分,我必当竭尽所能。”
门外,灵秀含泪道:“顾大哥,求你放过她吧,正如她所说,她还有用处!求你——”只听顾阑冷哼一声,回头道:“你以为我方才真要杀了她?”
灵秀心中一惊,却亦欣慰不已,不禁放下心来。
“我还没有愚蠢到如斯境地。”顾阑手握剑柄,淡淡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殊不知‘疑人亦可用’,只不过手段不同而已。我只是想看看,骊珠和诸克图究竟是什么意思罢了。”
房内,云希见诸克图信誓旦旦,便摇首哽咽道:“我并无你想的如此大义凛然,我只不过代人受过罢了,”她哀求道,“求你不要恨十四阿哥、亦不要伤害九阿哥,好不好?”
听闻此言,诸克图瞬间神色冷酷,他恨道:“沈姑娘,十四阿哥如此伤你,你却仍为他说话;而那九阿哥更与你毫无瓜葛,你究竟是着了什么魔!”云希听罢,不禁反问道:“你为了你效忠之人,便要与他二人誓死为敌,那你究竟是要如何!”
骊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皱着眉头仔细分析,却亦想出些门道儿。
诸克图沉默,看着云希哭红的眼眶,他才将语气软了下来:“我不知你说的是什么。”
云希急火攻心,她抓住诸克图剑袖,尽力压低声线急急分辩道:“你为太子做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们当初之所以会对你起暗害之心,怎会只为了那区区一个‘情’字?你如今东躲西藏,可否想过当初海若心中有多痛苦?”
骊珠听后大惊,原来他,是太子的人!她心中盘算:怪不得天地会当日会将他救下,不仅因为诸克图与大清势不两立,更因为他心中一直是效忠太子,如此之双刃剑若使用得当,不但能借刀杀人,将诸克图死敌——几位阿哥以及康熙铲除,更能籍着太子这层关系让皇室内部自相残杀,届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必然是他们天地会!
想到此,骊珠不禁暗中佩服起曹笠云与顾阑当初的决断,怕只怕顾阑没这个心思,而这妙计应是曹笠云酝酿而成。如此看来,此人更是心思慎密、深藏不露。不过今日她与云希虽受了重创,但亦通过此事了解了“诸克图”这枚棋子的玄机,破解了曹笠云当初设下的局,若是这个角度来思考,这几日的乱事倒不至于为彻底的落败。
正思索时,只见诸克图一把抓住云希的手腕,痛道:“我亦后悔是我将这男人之间的战争牵扯到我心爱的女人身上,让她白白受了这些苦楚。只不过我诸克图一家受恩于太子,太子在其位三十余年,何尝不是兢兢业业?而偏偏就有那狼子野心之人觊觎储位,做尽暗算之事,我身为太子幕僚,又怎能放任不理?于公,我不愧于太子;可于私,我却愧对海若的一片深情,终究让这孽缘将她葬送!”
一席话尽,云希听得更是惊心动魄,她无奈叹气:“现下看来,我并无资格对你所作所为进行评说,这几年可你也应该知道,太子逐渐势微,皇上亦惩治太子身边诸多重臣,这意味着什么你不应该不知。废太子之举,有了一次,或许就会有第二次,皇上因一时冲动开了先例,便不必再避忌祖上老例而不忍罢黜太子。你更明白,这些阿哥无一不针对太子,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波涛暗涌,你好不容易远离开是非,又何必再次投身于那牢笼之中?我只是希望,你能远离他们,过闲散的生活!”
骊珠听后,亦是感慨良多,无奈自己身份所限,不好出言相劝,只好冷冷道:“你别说了,这是天地会,不是佛堂。”
云希意会她的意思,知道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应是怎么唱,又只好补充道:“我知道你为了报仇而委身于此,可如今你的目的我亦已知晓。其实,我不愿天地会再与朝廷起什么冲突,而骊珠——”云希看向骊珠,“她与我虽是朋友,但亦不会因我的立场而改变她的立场,你、我和骊珠,我们三个应算是这逸兴楼里最为特殊的人了。”
听云希说完,骊珠则是淡淡一笑——她这番话含义颇多,而关于自己身份立场的问题,就且看他诸克图如何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