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48、康熙四十八年十二月（九）

　　云希捧着飞回的信鸽，心中一阵激动。打开字条，是胤祯一贯飘洒有质的笔迹，龙飞凤舞的“平安”二字让云希悬着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院子里，弘明带着弘暟、弘映和媛儿正堆着雪人，云希打开窗子，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一下子涌进了屋内，瞬时间洋溢着温暖的因子。
　　云希抱着胤祯最喜欢的小手炉，坐在窗边。没有北风呼号的冬日，窝在房间里晒着太阳，惬意又自在。现下已是康熙四十八年，距胤祯出征的日子连十年都不到，云希关上窗子，望着香炉上腾起的几缕青烟，不知那时的自己，是否也会在这样一个冬日，守着暖阳，看着长大了的孩子们，翘首企盼。
　　而那时的你，会不会枕戈待旦，在卷着漫天黄沙的落日中，望着京城的方向，想念着家人。
　　“福晋，九爷来了——”宝缘脆生道。

　　“九爷，怎么今儿过府来了？”云希笑脸相迎，或者能从他这里得到更多胤祯的消息。
　　“听说十四弟今儿个回来，皇阿玛特地叫我过府问一下，原是他还没到。不过好在是有惊无险，可也叫皇阿玛担心的紧。”胤禟搓了搓手，这数九寒天的日子，冷意简直想要逼进人的骨子里，但只要看见她，便不知是哪里来的安心和自在。
　　“嗯？”云希倒茶的手一滞，她放下茶壶，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她小心问道，“怎么是‘惊’？这件事情不都安排好了的……”
　　“十四弟未和你说？”胤禟皱眉。
　　“我、我只知道他很平安，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云希急的都要去抓胤禟肩膀，不知为何他总是带给她一些不好的消息，“当时还发生什么了？”
　　“没事。”胤禟安慰的笑笑，“我都说了，一切顺利，十四弟没事。”
　　“你越说没事那不就越证明有事！”
　　“真是拿你没办法可着这北京城敢跟爷这么说话的也只有你一人。十四弟娶了你这么个福晋，真是碰到什么妖魔鬼怪也都能逢凶化吉。”胤禟摇头，无奈的笑着，“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刺杀十四阿哥，功败垂成。为了不暴露天津分舵的地点，顾阑便在京津之间找了个小村落暂避，待骊珠和其他弟兄伤好些后，便直接去京城。
　　“这么多弟兄到了京城，还是分散着好，各自去找些活计，然后租个大院也未尝不可。”顾阑对骊珠说道，然后接过了天地会他人给骊珠熬好的汤药。
　　村舍平日里都嫌不便，更别提骊珠现下需要养伤。但是有了顾阑的默许，帮内众弟兄对骊珠还是多番照顾。开始骊珠那是按着伤口满脸惊悚的看着胡子拉碴的乡野大夫，死活也不敢让这种游医给她治伤，后来顾阑听说骊珠在这种“要脸还是要命”的情形下竟然一反常态选择了“要脸”，便对面无血色的骊珠说：“我练武的时候经常受伤，前一阵子大牢里受的苦可比你多多了，你若不愿让那郎中瞧病，我可以试试替你包扎。”
　　骊珠刚还是很纠结的脸立马变得狰狞，心说我在现代的时候连露腰的泳衣都没穿过，为防走光，甚至平日上课趴桌子上睡觉还特地拿件衣服给腰围上一圈儿，现在难不成让你这只神兽见我的大好“春光”？于是赶忙拒绝了顾阑的好意，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面对着给她看伤的老头子。
　　“二爷。”骊珠躺在炕上，起也起不来，只好睁着眼看着小破屋子都快往下掉渣的顶子，“我倒是有一个好去处，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嗯你说。”顾阑态度不知不觉好了许多。
　　“这个不成问题，我在京城有一家酒楼，兄弟们尽管住进去不会有人怀疑的。”
　　“酒楼？你平日里也就是个‘奴才’，哪里来的酒楼？”
　　措辞、酝酿情绪，眉一皱脸一冷，骊珠冷哼道：“当年韦香主发现她和十四福晋长得一模一样真是把她当做宝，谁知道，她竟假戏真做，为了爱新觉罗家的臭男人忘了自己的使命！咳咳……”
　　还未等恍然大悟的顾阑因为暴怒而捶桌子，骊珠的咳嗽声便让顾阑赶忙起身去给她倒水。骊珠拼命忍住笑，多亏方才自己那恰到好处的咳嗽声，让她在倾倒于自己的终极忽悠就要爆笑的时候，得以喘息。
　　顾阑端了水，走到床边递给骊珠：“没想到这个女人也是咱们的人……哼，韦香主当真是选错了人！”骊珠本已能用相当镇定的目光看向顾阑了，可一听到那“韦香主”三字，愣是憋不住的挤出笑来，顾阑疑惑的看向她，骊珠忙把笑容调成为冷笑：“这个女人真是愚蠢的可笑哈哈哈哈！”
　　“不过，她知道酒楼是你的，若是我们的人去了，她就不会横加阻拦？”
　　“二爷没听过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肯定以为咱们南下去广州避难，谁会想到我有胆子回京城，甚至大摇大摆的住进十四福晋的酒楼里。二爷智勇双全，既然想到了回京的点子，为何不再做的绝一点儿？”骊珠瞅准顾阑自傲的心理。
　　“原先是以为她只是个瞎猫撞死耗子的假福晋，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和我们还有这层关系。好！既是咱们的人，那便是我们手拿把攥的证据，你这一来，她恐怕要坐立不安了！”
　　骊珠听得冷汗涔涔，却还要连声附和：“对对、二爷说得对，她这就叫自掘坟墓……”心说这要是到了京城，还得赶紧告诉十四阿哥云希也被她骊珠忽悠进去的事情，要不回头十四阿哥知道了“云希是天地会的人”，还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南城一热闹的茶楼。
　　“九爷，怎么着，今儿有空儿到小人这里来了？”一满脸横肉挺着大肚的中年男人堆笑着迎了上前来。云希怎么瞧这人怎么像是做赌场生意的，可偏生是开了个茶楼。
　　“山珍海味的吃也吃腻了，来你这儿换个口味。”胤禟斜睨向他，又敲敲那人因恭敬而愈来愈弯下的腰，“再低头就该给你挖个地缝儿了，别那么大张旗鼓的，爷不喜欢。”
　　云希咽了口唾沫，悄悄的汗了一下。方才路上胤禟见她坐立不安的模样，实在是于心不忍，便将胤祯近日景况说了个大概，云希听得波澜起伏，又被胤禟嘲笑了好几回。而当她在听到骊珠受伤时，还是尖叫一声，好在骊珠没有性命之忧，云希终是放下心来。
　　胤禟朝那人摆摆手，那人本来挺直了点儿的腰杆儿又弯了下去，点头哈腰的说道：“好嘞好嘞。我给您拿上好龙井。”
　　“九爷，”云希诡异的看着胤禟，“您不会是让我来听书吧？”
　　“正解！”胤禟神采飞扬。

　　茶楼果然是个热闹之地，天南海北的客人在那里一坐，你一言我一语，再陌生的彼此也熟悉了起来。
　　“听说啊，我介也就是听说，那个十四阿哥天津城外边儿就遇上杀人越货的了，好么！介帮人够胆儿大的啊……”
　　“那些人听说来头不小，说不定是天地会的。”
　　“别瞎说！在外面儿胆子肥了，天地会的这会那会的一提起来倒是精神，回家见着老婆怎么就吓得屁滚尿流的……”
　　“十四阿哥也算是个英雄，那么多人，他愣是一个人闯出去了啊！”
　　“嘛呀嘛呀，介不有城里的守卫么！小声点儿，这事儿别瞎议论。”
　　云希听着这些话，手里拿着的云片糕都忘了吃，好久才回过味儿来：“这件事不是很机密的么，怎么现在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胤禟冷笑，“天津城里的守卫和官兵那儿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好在他坊间形象还算英勇……”云希黑线。
　　“这点儿你不能小看十四弟，兄弟之间，论功夫论智谋，他本就是不差的。”
　　“嗯。”云希感慨，要不以后怎能横刀立马，去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王，为康熙镇守西陲？“顾阑当真狡猾，竟改了行动日期，若不是我与骊珠是好友，十四爷说不定都会以为骊珠背叛了咱们。不过这次十四爷能逃得一劫，顾阑必然会怀疑是身边之人泄露了内情。”
　　“所以这才是我叫你出来的真正原因。”胤禟看着云希，话音里带着志在必得，“下面该是我们帮骊珠一把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