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47、康熙四十八年十二月（八）

　　骊珠在房内紧张的踱步，她不停地朝外巴望，心中默默祈祷药铺的人能看出药方玄机。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骊珠一下子扑到床上，有气无力问道：“谁啊？”
　　“顾阑。”
　　骊珠脑子里那根弦儿一下子紧绷起来：“是二爷啊！您进吧，门没锁。”
　　顾阑进屋后，神情复杂的朝靠在床上的骊珠看了一眼，本想说些安慰之语，却又突然想到那掌柜的说的什么“叫夫人少喝为妙”，不禁生生又把话咽了下去。顾阑行走江湖，遇到的事儿也不少，但今日这么尴尬的，却也是第一次碰到。
　　“药抓好了，放桌子上了。”
　　“二爷——”
　　顾阑回过头。
　　“这方子、掌柜的有没有说什么？毕竟——”骊珠不动声色的试探。
　　顾阑不耐烦的瞪了骊珠一眼：“掌柜的说了，你这药搭配不错，是好方子。不过……”顾阑顿了一下，他躲开骊珠问询的目光，“让你慎重点儿吃。”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见顾阑走远，骊珠赶忙从床上起来下地拿药。打开药包检查过药材，心中大喜。

　　当日晚上，顾阑敲骊珠的门，说是要去城外埋伏，若是不抓紧城门就关了。骊珠当时正看着黑色的汤药发愣，看顾阑盯着她的样子，索性豁出去了，一捏鼻子端起碗便把药一饮而尽。
　　顾阑轻笑：“果然是女人。弟兄们都喝酒，你却喝药。”
　　“二爷，本来我就不舒服，又要去埋伏，生生在外面儿呆一宿，我不喝药回头再牺牲在奋斗第一线上，那您损失可就大了。”
　　顾阑无奈，就没见过这么贫气的女人：“赶快收拾收拾，大事耽误不得。”
　　“哦。”骊珠沮丧的叹气，“我一女人，多不容易啊，啧啧……”
　　根据顾阑推断，胤祯一行最迟应是十九日上午抵津，但却也不能排除他们提前到达的可能。所以，十八日晚埋伏在城外的人都是精锐部队，待十九日清早开了城门，其余帮众再来支援。
　　可没过多一会儿，骊珠便有如盯着八辈子的仇敌一样的盯着顾阑，十二月底的天，又是夜晚，更何况前几日下的雪还没有化，她不禁咆哮：“你们一帮大男人怎么样我不管，反正我是要冻死了！冻成人干儿以后谁给你传消息啊！”
　　顾阑找了些树枝子，堆好了生了火：“这不有火堆么，你坐过来点儿。”
　　骊珠不禁吐槽：“二爷，地上都是雪！火一烤全化了，彻底冻透了！”
　　“为了大业，你连头发都愿剃，这点儿苦却都吃不了？”顾阑玩味的看着她。
　　骊珠恨不能给他一手刀，而顾阑见骊珠纠结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他伸手把地上的雪清了清：“坐这儿。”

　　一个时辰过去，骊珠开始迷迷糊糊。她抱膝坐在那里，头点得有如小鸡啄米。突然，她睁开眼睛——
　　“你怎么醒了？”
　　“冻的……”骊珠牙齿打架，手指都活动不利索了，浑身直抖。丫的，一帮大老爷们儿活火力倒是壮，冻死老娘了，没一个长眼的！
　　顾阑皱眉，迟疑片刻，然后站起身解了身上的大氅。他走到骊珠身旁：“披好。”
　　骊珠嘴角抽搐的看着伸手等着她接衣服的顾阑，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这刚咒骂完那帮臭老爷们儿出了气，结果顾阑就给她送衣服来。
　　“谢二爷。”骊珠觉得自己都要精神分裂，无时不刻都需要心里咒骂之后再摆出感恩不尽的嘴脸。
　　“你倒是真不客气，也不懂得退让退让。”
　　“你自己乐意给我的。在要脸还是要命的选择上，我永远都选命。”骊珠翻着白眼。
　　顾阑忍笑，若无其事道：“这么说你永远都不要脸……”
　　骊珠咬着牙心里默念了几遍“神兽，你就是神兽”后，不阴不阳的对顾阑念叨：“树没有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顾阑无语。
　　第二日清晨，骊珠睁开眼，睡眼朦胧中自言自语道：“这十四爷怎么还没来啊……”
　　“嗯。”顾阑的声音从离骊珠很近的地方传来。
　　“哦……”骊珠嘟囔，“嗯！？”骊珠一下子清醒了，她“刺溜儿”一下坐起来，呲牙咧嘴的看着自己倚了一晚上的地方，竟是顾阑的肩膀。
　　骊珠宽面条泪。
　　顾阑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你瞪我做什么，还不警惕些？说不定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而骊珠则嘴角抽搐，悄悄的掸了掸身上。
　　正在有洁癖的骊珠内心纠结之时，突然便被顾阑按趴在地。耳朵贴于冰冷的地上，只听地下隐隐传来马蹄奔驰的响声，声音越来越近。
　　顾阑冷笑一声，起身问道：“咱们的人什么时候到？”
　　一个帮众将刚到的信鸽递过来，道：“已经出城了，一会儿就到。”
　　“好！你传令下去，叫弓箭手准备着，另外，十四阿哥你们给我留活口。”
　　“是。”
　　马蹄声渐响，视线的尽头开始出现一片模糊的黑影，向这边快速移动。“弓箭手准备！”顾阑将手举起，脸上露出狰狞的冷笑。
　　骊珠眨眨眼，怎么着，这就开始了？
　　“放！”
　　天呀！这就开始了！？还未等骊珠回过味儿来，箭“嗖嗖”的声音便从耳边掠过。一时间官兵坠马的声音、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骊珠皱眉，果然顾阑这招出其不意效果奇佳，可这朝廷的救兵到底能不能到？而正在骊珠抓狂之时，胤祯一行人已反应过来。骊珠远远的看到兵丁们围在胤祯身旁，奋力用刀替胤祯挡着纷纷射过去的箭矢。
　　就在第一轮弓箭的间歇时，顾阑突然起身，扬刀为号，领着天地会的一众弟兄便冲了上去。骊珠见状，也提着刀跟着他们一起往上冲。
　　胤祯拔出佩刀，骑在马上奋力与天地会厮杀，他远远看到顾阑，不禁冷笑，恨不得手刃这逆贼，而顾阑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想着自己大牢之中吃的各种苦头，都是拜清狗所赐，便更加凶狠起来，挥刀连连杀死几名保护胤祯的侍卫。就在胤祯身旁的一名侍卫惨叫倒地之后，顾阑挥刀便朝胤祯猛砍过去，胤祯侧身闪躲，随后便迎刃而上，一时间两人缠斗在一起，两刀斫杀之声不绝于耳。
　　骊珠冲至战场中央，举刀照着胤祯带的小兵便砍。说是砍，却下手极轻，顶多划一道口子了事，而天地会见骊珠是顾阑身旁的人，砍人的同时还捎带脚儿的替骊珠杀了几个小兵。 而那边，胤祯与顾阑还在激战。顾阑的人出其不意，加上个个都身手不凡，胤祯带的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帮人很快便失去了反击之力。
　　顾阑朝胤祯奋力砍去，胤祯仗着高度优势，用尽全力的挡着，两把刀相抵，两个人对视，隔着很远骊珠都觉得眼神的拼杀比手上的较量更激烈。
　　一名侍卫赶来，欲从顾阑侧后方偷袭顾阑，胤祯见此，双手的力道逼的更甚，顾阑目光凌厉，突然朝另一旁闪身、收刀，趁胤祯也收刀之际，一个反手便将小兵砍倒在地。胤祯未等顾阑转身，便居高临下，挥刀朝顾阑猛砍，顾阑躲闪不及，左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顾阑气急败坏，不顾伤口举刀便砍，两把刀一高一低的交锋着。
　　骊珠见胤祯那方很快便要不敌，便急急朝胤祯那边跑去。胤祯看见骊珠，边奋力搏杀边骂道：“骊珠你这个叛徒！爷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只见胤祯一刀直要劈向顾阑肩颈，骊珠心一横，便朝顾阑扑了上去，借了惯性将顾阑推倒在地，而胤祯眼见骊珠扑过去，收刀也迟了，勉力控制刀锋也只只能使力道稍轻。
　　这一刀正劈在骊珠的腰胁之上，骊珠疼的连叫都叫不出声。她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胤祯见她伤重之余却还尽力朝他使着眼色，便意识到骊珠这是在救自己，他咬了咬牙，收刀入鞘，然后猛地勒过马头，朝外突围。
　　看着骊珠苍白的吓人的脸，顾阑连忙爬起来，扶起骊珠，一手捂住她的伤口，眼前浮现出骊珠一贯委屈的眼神。
　　“二爷！别管我，快去追他！”骊珠微弱的开口，却暗自攥紧了顾阑的衣襟。
　　“别说话，你的伤要紧！”顾阑皱眉，随即冷笑，“放心，他跑不了多远。”
　　果然，胤祯未走几步，天地会援助的帮众便赶了过来，举着兵器将他团团围住。胤祯勒住马头，抬了袖子抹了脸上的血，缓缓拔出了刀。骊珠挣扎的坐起来，身上的疼都快忘了，她紧张的看着远处胤祯，却只能干着急。
　　“这不是十四阿哥吗？”天地会帮众讥笑道，“怎么这么狼狈啊？”
　　胤祯昂首挺胸，恍若未闻，只拿冷厉目光看向那人，那人竟不自觉的闭了嘴巴。扫视一周，胤祯重重的喘息，这些人手中并没有弓箭，也没有长兵器，突围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多少要伤到些皮肉了。
　　“你们！谁先出来送死！”胤祯长刀一挥，放声咆哮。 “别来无恙啊十四爷！”顾阑看着胤祯的目光带着狠意。他站起身，示意旁的弟兄赶紧把骊珠带走疗伤。顾阑拖着刀，推开几个围住胤祯的弟兄，径直走到胤祯面前，厉声道：“你已经走投无路了。还不赶快下马！别逼我再动手！”
　　胤祯举起刀：“我爱新觉罗胤祯乃皇天贵胄，岂是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呼来喝去！”
　　“死到临头还嘴硬！”顾阑慢慢的举起刀，“若你乖乖下马束手就擒，老子兴许还能饶了你一条命！”
　　“怕是你不敢动手吧！”胤祯冷笑。
　　话音未落，突然马蹄声阵阵，顾阑回头，却发现箭有如雨一样从远处纷纷射过来，围住胤祯的帮众未等回过神来，便纷纷中箭倒地。
　　一队清兵奔袭而来，正是天津卫的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