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37、康熙四十八年十月（二）

　　十月底十一月初的天气最是变化无常，北京城里气温骤降，一下子冷的没个道理。这时节，云希是最不愿出门的，冬衣穿在身上，只觉连行走都不大方便，更何况一下子入了冬，本来还在树上挂着的零零散散的黄叶也都无影无踪，只剩那光秃秃的树杈，一时间整个府上都充斥着萧条之感。
　　云希看着外面的景儿，无心出门，本想乖乖在屋子里窝着陪弘暟玩耍，顺带时不时抽查弘明的课文背诵情况，可却突然传来雪颜染了风寒的消息。
　　“太医，侧福晋身子可否有大碍？”
　　“回福晋，侧福晋脉象浮紧、气虚体寒、全身强痛，必是严重风寒的症状。如今气温骤降，是最易沾染上风寒。这病来势汹汹，恐怕三日五日是无法消除病症，想要彻底根除，还要等到春暖花开之时。”
　　“可是，这才刚入冬啊……”云希焦急不已。
　　“现下天气逐渐变冷，病情极易反复，若高热迟迟未退，是有可能牵连到五脏六腑的。臣见侧福晋身体一向虚弱、又有哮症，寒症内外皆寒，谓之冷哮，而这次也是积聚已久，一遇寒气，便数症并发。请问福晋，侧福晋之前有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云希皱眉：“之前府上的大格格走了，侧福晋确实病了好一阵子。”
　　送走太医，云希欲进内间看望雪颜。
　　“福晋——”雪颜的丫鬟拦住云希，“侧福晋说，若过了病气给福晋和小阿哥小格格们，十四爷该怪罪了。”
　　“我不管什么病气不病气的，你让我过去就是。”云希拉开拦住她的丫鬟。

　　“福晋您怎么来了？”雪颜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云希赶忙扶她躺好。
　　“你快别起来了，有什么事情你就叫我，我来照顾你，看着这些丫鬟，我总是觉得不放心……”她替雪颜掖好被角，又吩咐丫鬟为她熬些稀粥。屋中的陈设还是如她第一次来时那般素净，云希紧抿嘴角儿，果然是与世无争的雪颜。
　　“福晋，这些事，本不用您亲自做的……”雪颜稍微偏过头，抬手轻点眼角儿，待转过头时，已是脸上挂笑。
　　“你如此客气做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云希眼睛酸胀，“十四爷出去办事，等他回来我便叫他过来看你——”
　　“福晋，”雪颜拉住云希的手，黯然道，“您别这样，爷还以为雪颜是故意籍着身子虚弱来让他……”她没有说下去，可云希心里却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小气和自私，可若是见到胤祯对另外一个女子体贴温柔，自己心里肯定是不好受。
　　云希调整了下情绪，温柔道：“爷怎会这样想呢，定是你多虑了，现如今你安心养病方才是正事。弘映与媛儿还小，你现在病中，就先让他们俩和弘暟一起在我那里住上几日，几个小孩子在一起也是热闹，若你精神感觉好点我可随时让嬷嬷带他们来看你，可好？”
　　雪颜眼光儿一闪，随后亦点头：“福晋您想的真是周到。”
　　“不要这么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总之你安心养病，没什么旁的比这更重要了。”
　　雪颜努力笑了笑：“福晋你人真好，好人定会有好报的。”

　　云希这日叫骊珠来府上，二人坐在窗边小炕，一边吃水果一边愉悦的侃大山。灵秀坐在外屋小榻上，心不在焉地给媛儿绣着布娃娃身上的花样。
　　“你这脸怎么就不见好呢？”云希观察着骊珠的脸，一时间，不禁对太医院配的药深深表示怀疑，怀疑之后又将愤慨的目标直接转向顾阑，“太缺德了，怎么能往人家脸上划呢？这打人还不打脸呀！”
　　“刀剑无眼，当时他估计也没想这么多。”骊珠摸着脸。
　　“别乱摸！刚上了药！”云希啪地一下打开骊珠的手。
　　“是是！十四福晋！”骊珠翻了个白眼，接着八卦，“听说那个毁我容的顾什么……”
　　“顾阑……”云希微汗。
　　“就是他。”骊珠啃着苹果，“我听李卫说，他被抓的那天晚上，前半夜太医刚给包好伤口，后半夜十三就去把他暴打一顿，伤口全崩了，那血流的，哗哗的。要不是李卫他们拦着，又偷请太医抢救，那个顾什么就算交待了！”
　　“看不出来啊，小十三下手够黑的！”云希掩口笑着。
　　“不敢当，我家十三爷可是很斯文的。那个顾什么的进了刑部大牢才叫遭黑手，哎呦，满清十大酷刑轮番来啊，啧啧，太惨了！对了，刑部谁的地盘来着？”骊珠笑得愈加猥琐。
　　“九爷……”云希语气极其无奈。
　　可骊珠还未来得及嘲笑云希，外屋的灵秀便突然冲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床前，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哭着使劲磕头。骊珠和云希吓得连忙跳下床扶她，都是现代人，谁见过这架势！可灵秀却怎么也不肯起来。
　　骊珠吓得束手无策，云希倒是明白过来，灵秀与顾阑都是天地会之人，想来必是熟悉，自己与骊珠虽说嘴上图了个痛快，可却根本没考虑到灵秀心里怎么想，于是软言安慰道：“灵秀你别哭了，你快起来，都是我们不好，我们再也不说了行吗？”
　　“主子！”灵秀使劲的摇着头，却仍是不起身，“灵秀知道顾大哥险些伤了您的性命，还毁了骊珠姑娘的脸，这些都让灵秀来偿还！”灵秀哭喊着，又抓住骊珠的衣摆，“骊姑娘，你拿刀划了我的脸吧！求求你们，放了顾大哥！灵秀甘愿替他死！”
　　二人大惊，面面相觑。而云希则陡然想起当日自己与灵秀闲谈之时灵秀坚定的神色，和那句信誓旦旦的话语——“纵使深入龙潭虎穴，奴婢也是愿意的。”
　　墨兰的香气仍飘在鼻尖，云希干笑两声，只因那“兰”“阑”同音，她便宁愿时时刻刻都携着这种味道。
　　“灵秀你快起来！”云希和骊珠一起将她拉起来扶至床上，灵秀扑在枕上便放声大哭。哭声很快引来了出去回避的胤祯，只见胤祯破门而入，焦急低吼：“你怎么了！”
　　“我没事！”云希蹭的一下蹿起来，拉住要进屋的胤祯，急把他向外推。
　　“那个太监怎么了？哭丧呢！”胤祯看着骊珠不满的嚷道。
　　骊珠冷脸走出去，狠狠剜了胤祯一眼。想是记起骊珠打骂胤禟时的凶恶，一贯彪悍的胤祯竟不易察觉的退了半步，他放软声线问道：“灵秀这是哭什么呢？”
　　骊珠眉头微皱，低声道：“十四爷，有事跟您商量，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胤祯看骊珠神色肃穆，也没多问，说了“书房”二字，转身便走。
　　骊珠拉了云希的手，示意她一起过来，然后二人跟着胤祯出了房门。

　　“十四爷，我话已至此，您应该知道，我和云希一来都想帮帮灵秀，二来也能为朝廷除掉一个心头大患。不过虽说这法子一箭双雕，但若是皇上首肯，咱们计划再好也是白费。十四爷要是觉得我说的靠谱，麻烦您跟皇上商量一下。”骊珠低头，不卑不亢道。
　　胤祯背着手，在房间里踱着步子：“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不过……”他看向骊珠，“谁去做这个内应？”
　　“我。”骊珠的声音迅速响起。
　　“啊？”云希张大嘴巴，就差上前摸摸骊珠的额头看她有没有也感染风寒了。
　　“凭什么？”
　　骊珠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分析道：“第一，就凭灵秀信任我；第二，当日在行在我救云希之时并未能杀死顾阑；第三……”骊珠抬起头，摘了瓜皮帽儿，“第三嘛，因为我是一个假太监，我是个女哒！”
　　“假太监怎就能当得了卧底！”云希急急的朝骊珠咆哮。
　　骊珠随即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拉开她最擅长的说书讲快板儿的架势：“话说我一个女人为了‘潜伏’在十三爷身边连头发都能剃，”她瞟了一眼云希，装作涕泪横流的样子捶着腿道，“我可绝对是一名为了反清复明不惜牺牲自己的义士啊！”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你考虑的很周到，”过了半晌，胤祯扬起胜券在握的笑容，“确实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