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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康熙四十八年十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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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胤禟精致的眉宇间,勾画出的却是点点烦忧。
还是那个酒楼,还是那个雅间。不过此时的云希,不再向几年前那般不自在,反倒能与胤禟像老朋友一般相处。
“我是来代十四爷道歉的,希望九爷不要介意他那天说的那些话。”
“你终究还是原谅他了。”胤禟半信半疑的看着云希略微窘迫的脸,他自嘲一笑,“既然你都原谅了,那我岂有不原谅之理?”他注视着云希,“你原谅了,我也便原谅了。”
云希总觉他的目光让她惶恐,她刻意避开胤禟的眼神:“那谢谢九爷。”
“其实老十四说得对,这么多年,我的确在自欺欺人。我是在帮你,可是我不敢承认是我杀了她。”苦涩又泛了上来,“其实我就是一个骗子,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
“那你就应该尝试着去面对。”云希试探道。
“哦?”胤禟抬起头,“你觉得我该怎样做?”
云希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分析:“我觉得你不能把诸克图想的那么坏,你不应该恨他到如此地步,他……”见胤禟并未生气,云希便鼓足勇气继续安慰,“其实他没有什么错,你这样对他,是不是太……”
“错了云希。”胤禟负手行至窗边。推开窗子,一时间外面的喧闹声争先恐后涌进了屋内,方才还静的出奇房间瞬时嘈杂不少,他望向窗外,喃喃自语般说道,“我杀他,绝不只是因为海若,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回过头,嘴角闪过一丝邪邪的笑意:
“他是太子的人。”
回了府,云希便去书房替胤祯整理书籍编目。见云希一丝不苟的神态,胤祯含笑放下毛笔:“你还记得,那时你初来府上,同我一点儿都不熟悉,闹了不少笑话。”
云希放下手中的活计:“那时我连借本书都不敢向你开口呢。”
“我那时也真笨,你明明就不认识我,却还装做认识我,也够难为你的了。”胤祯笑着,拉云希半坐在他身上,“怎么蔫蔫的,有心事?”
云希望着他那早已不似早年时年少轻狂的脸,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取而代之的则是让云希觉得日益疏离的极深城府:“为什么你们要去争?难道安安静静、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们不喜欢么?”
“他受太子提拔、为太子做事,自是知道太子诸多丑恶,若我们抓到他,那就足可以……”胤禟停了下来,扯了扯嘴角,“很可惜,我的人没能带回他,却带回了海若的尸体。”
云希直愣愣的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呼啸而过的太多回忆让她不知所措。
“我原本只是想把他抓回来,可是我手下的人却……”胤禟摇摇头,然后抓住云希的肩膀,“你说,我是不是在作孽?”
“我承认当时我是动了杀机,当时索额图已倒台,太子的位子本就摇摇欲坠,因为诸克图的死,我们便没了手拿把攥的证据,也就因为这个,我决定八哥如果以后有多大困难,我都要一帮到底,这么多年我的产业、我赚到的银子,不为锦衣玉食,全都是为了我们和八哥的宏图伟业!”
云希低下头:“那胤祯知道么?”
“他知道。”胤禟放下手,声音略高起来,“云希,我们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好似一辈子荣华富贵,但一个个又何尝不是在龙潭虎穴中挣扎?为了日后不至于落得个惨败的境地,我们都必须早做打算。”胤禟盯着云希的双眼,又小心问道:“这件事十四弟知道,你可否怪他?”
云希偏过脸,低声嗫嚅道:“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和怪不怪他,有很大关系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人。”
云希静静的望着胤禟,许久才勉强一笑:“谢谢你,可我我宁愿不这么幼稚,也好过现在听了这些话心里这么的难受。”
“对不起。”胤禟心疼道。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复杂的多,是我应该努力去适应才对,没必要在这里埋怨。”云希转身,“我要走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云希——”胤禟一把抓住云希的胳膊,“别怪十四弟。”
云希看向窗外:“我不怪他……”她顿了顿,又回过头,“也不怪你。”
胤禟深吸一口气,他松开云希的胳膊:“小心弘春的额娘,当日我和你十哥发现的你府里的内应,就是她身边贴身丫鬟玉真。”
“玉真?”云希迟疑了几秒,“那、你们有没有……”
“为免打草惊蛇,我们没动她,至于在外面接应他的天地会之人,我们已抓了。”
云希没再说话,她头也不回的朝楼下走去。直到坐进马车,才让眼泪肆意的流了出来。究竟有多少还是她所不知道的?知道、与不知道,究竟哪一个能让心更好受些?
见胤祯许久未回答,云希赶忙道:“你别在意,权当我没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便瞎问的。”
“从小师傅教导我们这些阿哥一贯都是礼让为先,但谁又能没有好斗之心?四书五经每日念着,皇室的责任、皇阿玛手中的江山……我爱新觉罗胤祯不比别人差,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云希见他激动,只好给自己寻了个理由:“原是我又胡思乱想了。”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是你胡思乱想,那就不要再让我担心了。”胤祯双手箍住云希的腰,温柔道,“再担心这些有的没的,额头就该长皱纹了。”
云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随手翻着书。
“今天大家一起用午膳,咱们从热河回来,大家也未曾在一起聚聚,更何况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们也都很关心。你……”
云希一怔,自嘲的笑笑:“他们会关心我这个曾经失了宠的福晋么?”她神色黯淡下来,偏过头幽幽道,“一个曾经沾了身‘流言蜚语’的‘福晋’?”
胤祯猛地攥紧云希的手,另外一只手使劲一带,便将她转了过来。四目相对,胤祯深深道:“我犯的错,我会用我一生来弥补。”
心,早就麻木了。
就好像一击重锤击中身体,彻骨的疼痛过后,再多的创伤也不会再让身体有多少感觉了。那是多久之前、又是谁在自己心底刻上那道最痛的伤?
胤祯见云希眼中闪着泪花儿,急偟道:“可是你究竟还在怕些什么!”他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的脸,过了片刻,似是猜透几分,他轻轻拉住她的手,“一切都过去了。”
曾经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越聚越多,一股脑儿的冲向头顶,云希喃喃道:“可却也都回不去了,是吗?”
心中的隔阂、芥蒂,或许永远扎根在那最为脆弱的心头了。
用罢午膳后回到房内,云希深吸口气,吩咐道:“灵秀,将府上下人名册都给我拿来。”
不一会儿,厚厚的几大本名册便放置在云希身旁,云希一页页仔细翻看,突然,那个在她眼前浮现了无数次的名字终于跃然纸上,云希定睛看去,不禁双手发抖,她打了个寒战,一个错神,那名册便“哗啦”一声从手中滑落在地。
纸页翻卷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很快被其他书页掩盖而上。
“吴氏玉真,康熙四十六年入府,父常有。”
下午,胤禟与胤禩、胤誐一齐到贝子府上商议政事,而云希瞅准了机会便将胤禟拦在花园:“九爷,云希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胤禟微微笑着,“洗耳恭听。”
云希勉强一笑,躬身道:“我想让九爷利用前儿个抓住的天地会的探子帮我给玉真传个假消息。”
“哦?”胤禟纳闷道,“什么假消息?”
“就说……”云希顿了顿,“我不是完颜海若。”
回到房中,灵秀终是掩不住心思,她皱眉问道:“福晋,您又为何冒如此大的风险?”
云希叹口气,无奈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不过人心难测,不得不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