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32、康熙四十八年八月（五）

　　胤祯伸手探了探云希额头的温度：“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面对？”
　　云希看着胤祯眉间隐隐的纹路，轻叹道：“你那时本来就心烦，若我还要让你烦上加烦，那我也够让人烦的了。”
　　胤祯无奈摇头，“你是不是觉得身子终于好些了，便和我在这儿耍起嘴皮子了？”
　　云希笑抿着嘴角，她微微坐直身子，深吸口气，道：“那好，我不同你说绕口令，我同你说天地会的事吧。”云希瞄了眼胤祯，见他示意自己说下去，便小心措辞，“他们因为四十五年那次的行刺，无意间发现我不是海若，所以便拿这个威胁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胤祯越听越气，一拳砸在床板。
　　云希心疼的抓住胤祯的手，忙劝慰道：“就在我出发找你的路上。”她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别再气了，事已解决，而你又因祸得福，就让它过去吧好么？”
　　胤祯沉默许久，反过来拉住云希的手，感慨道：“这主意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嘴角噙着笑，叹道，“你真是上天送给我爱新觉罗胤祯最好的礼物。”
　　云希缩了缩脖子，朝胤祯做了一个鬼脸儿，半晌才回道：“急中生智而已，况且‘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有老天爷护佑，必能逢凶化吉。”
　　“有了你、此生无憾。”胤祯理了理她的碎发，然后起身为她倒茶。
　　“胤祯，你争什么抢什么，我都会尽全力助你。”胤祯听到云希信誓旦旦的话语便转过头来，只见她低头喃喃道，“我只要你平安。”
　　水流入杯子的声音突然停了，胤祯目光炯炯、神采飞扬：“可是我想给你的不止有平安——”茶壶搁置于桌上的声音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从你带着伤、忍着痛却仍要坚持着在皇阿玛面前替我解围的那一刻起，我想、我要给你的还有天下。”

　　“爷，八爷来了。您是不是……”小林子在门外尖声唤道。云希朝胤祯笑笑，示意他赶紧出去。
　　出了房门，胤祯赶忙迎了上去：“八哥！”胤禩看着一脸欢喜的十四阿哥，拍拍他肩膀，“是不是弟妹的身体大有起色？”
　　胤祯点头：“皇阿玛后来再也没问您关于我的事情了吧？”
　　“从未问起过。只不过这几个月来也不得见你，着实着急得紧。不过事已解决，也便松了口气。”
　　“八哥不必客气，都是弟弟办事不周。一人做事一人当，弟弟是万万不敢连累八哥的。”胤祯恭敬道。
　　“好兄弟！”胤禩宽慰的笑笑。

　　“八爷找你可否有要事相商？”云希见八爷未进屋坐反而匆忙离开，便向开口问道。“没什么。”胤祯的脸慢慢变冷。云希心中一紧，他们兄弟几个，早已不似当年她刚来时那般亲密无间了，而他，却也早不似当初那般任性冲动。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三，云希依旧在房中等他下朝回府，可等到的却是被康熙打了二十大板而重伤无法走路、被小厮架回来的胤祯。
　　“朝堂之上又何必逞那一时之快？这到了最后还不是自己遭罪。”云希心疼的责怪道，她心疼的为趴在床上几乎起不了身的胤祯搽药。
　　“你不懂，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胤祯咬着牙，执拗道。
　　“嗯？”
　　“太子被废，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这嗣位之争。就目前形势，八哥绝对是众望所归，可你不知在这朝上支持八哥的人里头，又有多少是掺了水的？依我看，皇阿玛对废太子并不是那般绝情……”
　　云希心头一紧：“那你的意思是？”
　　“皇阿玛或许想为废太子找一个借口……”
　　云希倒吸一口凉气，他竟会预知太子复立？可她仍试探道：“难道八爷就琢磨不出来皇阿玛的意思么？”胤祯轻笑，“顺水推舟罢了。更何况，九月初八哥便领了内务府总管事一职，你可知这代表什么？”
　　云希略作思考，也确是如此，当时她还纳闷儿，怎的八爷一夜之间便成了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话题人物了。
　　胤祯补充道：“想来当日八哥也是被人所设计罢。大哥曾对皇阿玛说起相士张明德对八哥卜的那一卦。哼，大哥那是什么意思？就算他再莽撞，也不会参不透张明德言外之意，把张明德之言照实回禀了皇阿玛，皇阿玛轻则以为八哥有觊觎储位之心，重则会揣度他日后是否有谋权篡位之意。而后来，八哥奉旨查凌普贪污一案，原本能以为博得个好名声，却因先前这大哥的一席话，惹得皇阿玛龙颜大怒。哼，好一招声东击西、借刀杀人……”
　　“那大阿哥为何要这么做？”
　　“大哥遭皇阿玛训斥，自知无望于太子之位。如今兄弟几人，除了四哥，那便只剩八哥了。四哥为人低调，虽办事得力，但不见皇阿玛多有垂青，更何况老十三事发，四哥受挫，大哥欲恢复原先地位，必然是要打击八哥。所以，只有给了八哥比他那‘秉性躁急愚钝’还要重得多的罪名，他才有机会去争皇太子之位。我一直追随八哥，危急关头不为他说话，多少人都会起疑；可若说了，又会引火烧身……”
　　“那、你就选择说了？”云希甚感无奈，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便想躲，却也避之不及。胤祯笑笑，侧过身子用手肘支着靠在床上，“你可知我说了什么？”
　　云希避开胤祯的目光：“我、我哪里能知道……”
　　拉过她的手，胤祯解释道：“连同废太子一事，这几年我却也看透了。皇阿玛挚爱纯孝之人，又讲究兄弟友爱，平日里对贪污腐败深恶痛疾。我平日多与八哥他们一起，事情本就不是我多出头，今日我为他们辩白，皇阿玛只会因为一时气急而给了我板子，他日气消了，今日的事不会是弊，反倒是利……张明德一案未审，大哥不过是借了一半的事实惹了皇阿玛的怒气，毕竟我们兄弟几个和那个相士，确实没什么交集。朝堂上我只不过陈述了事实，待到皇阿玛查清事情真相，证明八哥的确没有谋反之意，届时谁输谁赢，想必不用再说。”
　　云希微笑，可内心却苦意泛滥，果然是有计谋的爱新觉罗胤祯。自己之前也那么想过，历史上的十四阿哥绝对不会是一个如此莽撞和冲动的人，最后的关头，他能做到让他的四哥都感到威胁，又怎能说是没有心计？
　　可是胤祯，最终还是不曾想到，他那韬光养晦的四哥，才是真正的敌手。胤祯，你可以多看清楚前面一步，却不知道有人比你多看了十几步，你又怎能赢得过他呢？
　　而后来，果真就像胤祯说的那样，张明德一案查清，胤禩一党与张明德口供一致，大阿哥当初的话只说对了一半。然而康熙为了打击胤禩气焰，同时也为了给自己台阶下，还是给胤禩削了爵。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康熙四十八年，张明德终被凌迟处死，大阿哥削爵圈禁，随着北风呼号声，本就早至的冬季似乎显得愈加凄凉。
　　“皇阿玛前儿个召见了八哥，据说废太子也去了。”云希帮胤祯解了大麾，“这次办差那么久，都快两个月没见你了……”
　　胤祯搓搓手，接过云希塞过来的手炉解释道：“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和三哥都参了大哥一本，皇阿玛便让我去趟蒙古，查查那个喇嘛的底细。走的急，没和你细说，是我的不是……”说到最后，直接变成讨好的语气。
　　云希笑了：“没什么的，不过很想你罢了。”
　　“知道。”胤祯揽过云希，“可是你知道么，众位大臣一齐向皇阿玛推举八哥做太子，惹怒了皇阿玛……”
　　“这样啊。”
　　“他们也不想想，废太子获释、大哥被圈禁，魇镇之事向来便是子虚乌有，皇阿玛为何死抓这件事不放，还给大哥治了罪，为的不就是给太子复立一个理由么？木已成舟，他们再去推举八哥，又有什么用处？”
　　“可若是你，你会怎么做？和那些大臣们一样推举八爷么？”云希反问。
　　“即便皇阿玛想要复立太子，可圣心难测，况且我又未必能做到料事如神；然而八哥却又德才兼备，如此身陷此两难境地，不如远离是非。”
　　“所以你去了蒙古？”云希展颜。
　　胤祯呵呵笑着：“你变聪明了。”不过很久，云希才又听到胤祯低沉道，“不过八哥，这次算是再难出头了。”

　　胤祯为云希倒了茶，又将丸药掰成一个个小粒送至她嘴边：“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兄弟几人都反过来依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