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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康熙四十八年五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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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什么派你来?”云希惊讶的看着扮成太监的诸克图。没想到曹笠云派来通知她的人,竟是他!
云希紧张的四处张望,还好上至皇室下至宫人最近都在忙碌着返京的事项,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现在所在的花园的角落:“他们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么?万一你被这里的人发现,那你……”
“姑娘,你不用紧张,我不会让你为难的。那日的话,我们并未说完……”一直低着的头缓缓抬起来,对上了云希如水的眸子,“我只是想知道,海若,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呼吸一窒,云希下意识的错开了诸克图的目光,只看一双手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她慌张的抬起头来。“你知道是谁干的,对么?”诸克图狠声。
“我……”云希为难的别过头去,“我不清楚。”“你不清楚为什么不敢看我!”诸克图强压下声音,话音里带着隐忍,“我知道是九……”
“不是!”云希眼睛一热,她哽咽道,“九爷他让人给你定了罪、是他的错……是他、他的人看到海若和你,跌下了山崖……”
当日的种种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还好一切都已过去,人生的坎坷,岂是几笔便能勾画的出的?云希攥了攥衣领儿:“他那时告诉我的就是这些,我、我都如实告诉你了……”可是说完,却仍不敢直视诸克图的眼睛。
诸克图,闯入你们的生活,非我所愿。但你能否答应我,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我会尽我最大努力让你平安、让海若长眠。
“姑娘你错了!”诸克图终于放开了抓着云希肩膀的手,每个吐出来的字都像是扎在云希心口的尖刀,“他的人可不止做了冷眼旁观的看客,就是他亲手设计的这一切,我差点就被九阿哥的人夺去了性命!”
“啊……”未等云希消化掉这个惊人的消息,她一下子便被捂住了嘴。云希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浑身突然一紧,人已被拖入假山的山洞内。
“别出声!”
云希一动也不敢动,只听一个熟悉的男声越来越近……鸟叫、蝉鸣、树叶被微风吹的沙沙声,好像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胤禛逐渐放大的声音,这一刻仿佛静止。
云希突然反应过来,她挣扎着看向诸克图,可是他却突然苦笑,松开了捂住云希嘴巴的手。她痛苦的闭上眼,眼泪再次控制不住的滑落,一边是照顾自己很多的胤禟,一边是一个生命中充满了悲剧的可怜人,叫她怎么选择!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时间了……
看到假山里还藏着一个螺旋上去的小石阶,云希便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她之前便见过的一个很独特的景致。她赶忙挣脱开诸克图的手,手脚并用,拼命的从石阶上爬到山顶。
没错,是这个凉亭!
胤禛和一名小太监从云希脚下两米的地方慢慢的走了过去,云希看着他们的身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在他们要走到方才她与诸克图藏身的洞口时,云希死死的闭上眼。
身子一下子腾空,仿佛一片秋叶从树上飘落。
躲在山洞的诸克图愣住了,他皱紧了眉头,但是当前的形势让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躲着、“袖手旁观”。他从没敢想过,这个和海若长得一摸一样的女人,会为了他这么一个能置她于死地的人,豁出命来救他。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他看到的,又是怎样的?一个月前,云希在诸克图的眼里,还是希望。可顷刻间这个希望,便成了绝望。
哀莫大于心死、哀莫大于心不死。
那时他的心登时坠入谷底,连日来的期盼,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自己的确错了,大错特错,为何这么多年,自己竟还对一个皇子福晋心存痴念?这份早该烟消云散的爱情,害了他,却也害苦了海若!
心在胸口怦怦跳个不停,云希觉得那跳动声逐渐在放大,耳朵轰鸣不已。曹笠云咄咄逼人的语气还有尖锐得仿佛能扎入她眼中的眼神,顾阑冷冰冰的脸,孙裕山抚着胸口大喘气的看着她、眼里全是震惊,而诸克图,她却是连看都不敢看……
每个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每个人的目光都仿佛要把她吞噬。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像鼓一样使劲敲击着云希的身体,“我——”用力攥成拳头的手颤抖不已,骨节已发白。
顾阑走近云希:“看来大哥说的是真的……”他一把手抓住云希的手腕,冷笑道,“哼,清狗的朝廷,也不过如此!”
“你放开她!”诸克图的声音响起,“大哥、二哥,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我自会问清楚。”说着,伸手过去要去拉过云希。
“诸克图,”而曹笠云稍微一侧身,抬起胳膊拿扇子一挡,“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么?”
“那请问大哥想要做什么?”诸克图收回手,脸上满是刚毅的线条。“既然我今日在你面前说出实情,必然会给你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不过……”曹笠云看向孙裕山,“他,今日恐怕是留不得了!”
还未等云希惊叫,剑刺入身体的声音便让云希彻底呆住。
八阿哥府、戏班、刺客还有插入后背的短剑,不断的在眼前交叠,耳边除了“咚咚”的心跳声,仿佛还夹杂了那晚的喧嚣嘈杂还有刺耳的尖叫……十四的慌乱,胤禟的冷视,后背上血液慢慢流淌的惊恐感……
顾阑看着云希惨白的脸,不禁冷笑,“姑娘可是想起来了?当初如此奋不顾身,可今日不过是见了一个死人,就吓成了这副样子,真是让人失望!”“你、你们就是,那天的刺客?”云希想要甩开顾阑的手,可是除了感觉到那逐渐消失的力气之外,别的什么也没用。
“让我说姑娘你是聪明呢还是愚蠢呢!”曹笠云归剑入鞘,“或者……”他扫了一眼紧皱眉头的诸克图,“是你的心思全放在十四阿哥身上,这么久都没有考虑过我们究竟是做什么的。”
“够了!”诸克图一拳砸在桌子上,“你们都出去!”“诸克图!”顾阑狠声。
“算了,让他说。该办的,今日都办了。放开她,咱们走。”曹笠云对顾阑吩咐道。就在顾阑松开手的那一霎那,云希再也受不了了,终于瘫坐在地,她难以控制的坐在地上抽泣起来。血腥味扑鼻,一阵恶心泛过来,她掩着口想要爬到门口大吐特吐,可是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还浮现着孙太医临死前那惊恐的眼神和深深的绝望。她惊恐的望着曹笠云的背影,那颀长的身边仿佛瞬间幻化成了一个杀人恶魔。
曹笠云示意下人拖走了孙裕山的尸体,他冷冷的看着脸色煞白的云希说:“知道你不是十四福晋的人,都应该永远闭上嘴。”他又回过头看诸克图,面无表情道,“你的十四福晋的坟,她去过。你可以死心了。”
房间逐渐安静下来,一双靴子逐渐进入了云希的视线,由远及近。云希抹了眼泪,抓着裙角,她不敢面对这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她的心在流血。
诸克图走近她,弯下腰伸出手,像是要拉她起来,“走吧,我们逃走吧,再也不要看到他们。”云希一怔,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落在地上,她不知所措的望着诸克图,许久,哽咽道:“对不起。”
一瞬间,诸克图的脸上,浮上一丝莫名的悲戚,似是绝望——
“她解脱了,可我又被困住了。”
晚风微凉。
门半敞着,瘫坐在地的云希感受到一丝冷意,可是她一动也不敢动,好像被定格在了那里。那瘫触目惊心的血迹就在身边,而另一边是坐在凳子上的诸克图。
云希抹了眼泪,镇定了下心神,抬起头冲着诸克图说:“诸克图,我、我是云希,我、之前听说过你的事情,你和海若、呃、你们很……我……”诸克图看着她,眼神里空洞洞的,之前的神采全都消失不见。云希话音愈来愈小,“你不要伤心了,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
“我也不知道我是该大笑还是该大哭。”沉默良久的诸克图突然开口。他起身,走到云希身边,和她一起坐在地上。漆黑的夜空,皎洁明月、群星闪耀,诸克图扯了扯嘴角:“三年多了,多少次我觉得这个世界容不得我的时候,我就会抬头看看星星,想着她可能也会看着同样的夜色。每到这时,我就能平静下来,毕竟她还在这个人世间,即使她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你为何不告诉她?”“那时的‘她’,其实已经是你了吧。”诸克图无奈道,“与你随便说说的,曾经有那种冲动,但是我的身份,已经不能接触她太多了。”
“是因为你是逃出去的么?”
“如果那样,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回去找她……”他回过头看向云希,“我被天地会救了,是他们又给了我这条命。”
云希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天地会。我一个满人,加入了汉人的反清组织一起反清,很荒唐吧!”诸克图自嘲笑笑。“不不不!”云希直摇头,“我知道你有苦衷,毕竟是、是满人害你成这样的。九爷……”
“之前的事也不必说了。事情其实也没那么简单,我应该只是天地会手中一颗有力的棋子罢了,毕竟我在朝廷是……如果投奔天地会,对他们的好处只增不减。”他顿了顿,“但是后来几年,我之所以没有想去找‘海若’,是因为你所做的一切,让我不知所措了。”
原来自己的存在,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不少人的生活、甚至命数。
“大清的十四阿哥和十四福晋伉俪情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陈述、甚至连反问都没有的语气让云希浑身都是冷意,“所以我一直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我以为我的海若不在了……因为如果她被抓了回去,为了弘明的未来,她必须委曲求全……但是我最终还是没能控制的住,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一定要见你一面,当面问个清楚。你没认出我来,我当时真的是很激动,我以为你只是记不得之前的事了,可是现在……呵呵……”
一滴眼泪滑过眼角,云希惊道:“你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除了男人这金贵的眼泪,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诸克图站起身,“姑娘,去院子里走走吧。”
夜色很美,可是越华丽,越是凸显人世间的苍凉。风把眼泪吹干,脸上布满泪干后的扯痛感。
“格格,少爷还被我家老爷扣在书房做文章呢,他让奴才告诉您再等上一小会儿,他保准出来。”
诸克图倚在门边,听着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脆生生的和海若回话,忍不住的笑意浮上嘴角。看着海若轻快的答了声“好”后便转身朝外走,他轻轻的拉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到海若的后面,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一抹红晕浮上了白皙的脸庞。
曾以为可以执手相伴一生,却未料想到今日只见她坟茔孤立、遍地黄花。
原来当初他的希望,现在只会在眼前裂成一个个碎片,再重新组合成一个无底的绝望。他的海若,终究还是死了。
诸克图低下头,快速的离开了假山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