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28、康熙四十八年八月（一）

　　“你杀过人么？”云希抬眼看着胤祯，他专注的神情下是无法掩饰的淡淡愁绪，胤祯放下手中盛药的瓷瓶儿，哑然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只要告诉我你有没有杀过人。”云希轻倚在胤祯怀中，抚摸着他腰间悬挂的纯白玉佩，想来这种玉佩每位阿哥都有一块，早些年，云希刚答应胤祯留下的那段日子，云希还戏谑胤祯说这“玉牌子”便是阿哥们身份的象征，兄弟几个站在那里，旁人不见他们气宇轩昂，反倒都偏偏被这清一色的玉牌吸引去了目光。
　　“有。那年我抱着受伤的你，手刃了一个刺客。”胤祯顿了顿，凛然道，“不过其他的……”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见云希摇摇头，眼眶发红：“原来你们都一样……”“什么一样？”胤祯轻轻抚过她额头的伤口。
　　皇天贵胄，终是那历史长河中的独行者。可怜又可悲。
　　“命数。”

　　傍晚时分，胤祯在院内习剑。灵秀端了药挑帘走进内间，见云希正倚在小塌上读着诗词，便把药先放在小桌上，笑道：“主子，这是十四爷特地吩咐的，这药您要趁热喝了，凉了怕是药性也散了。”
　　云希放下《竹枝词》，轻声道：“灵秀，你去把门关上吧。”灵秀迟疑片刻，却仍是照办。云希趿着鞋子慢慢走到小桌旁，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真是苦！”她咂咂嘴，“没想到，原来发生过的场景，今日还要再次重演。”云希望着灵秀的背影，“其实咱们早已心照不宣。”
　　灵秀转过身来，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睛里闪烁着寒意。云希拿起块蜜饯慢慢的嚼着，企图消散嘴里的苦意，“我什么都知道了。”

　　糊糊涂涂的人生，或许惬意。自己一生，便困在了对你们每个人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上。有时，知道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看灵秀不语，应是默认，云希继续道：“你亲自为我找的马车，就是为了让诸克图有机可乘。”
　　“对。”灵秀紧抿嘴角儿。
　　“既然你知道我不是海若，那为什么又不告诉诸克图真相呢？”
　　灵秀皱眉：“曹大哥是在等待时机，等时机成熟、必定如实以告。”
　　云希苦笑：“诸克图见到我，肯定便知我不是海若。那你还要让他见到我……”只见灵秀眉头皱得更紧，云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为难。”
　　“主子！”灵秀掩口，泪水滑落，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苦闷。
　　云希强忍着眼泪，看向别处：“我知道你很辛苦，所以我不生你的气，因为你从未对我产生真正的恶意。”看灵秀已泣不成声，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当初是你护我周全，这份恩德我从不敢忘。”
　　灵秀垂下头，哽咽道：“我自小便是孤儿，没曾想在最落魄时碰上天地会的人。为了讨口饭吃，我寄人篱下。我不能对不起他……”
　　“其实，你没有必要和我说的那么详细，事到如今，结果比过程更重要。”云希示意灵秀坐下，“他们想让我替他们做什么？”
　　“主子，你不能帮他们！”灵秀急切的阻止，云希淡然的摆摆手，“这件事同你没关系，你只需把天地会让你告诉我的事情转达就好，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时光转瞬即逝，转眼间已到返程前夜。夜晚的大草原，微风习习，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寒意。云希一早就让灵秀备了食物在这里，待众人都歇息时，她才从驻地出来，这里她只来过一次，可却不知这次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了。
　　可她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到胤禟。
　　她更没想过，胤禟会瞒她。可过后再想想，云希便觉自己真是幼稚，一个城府极深的皇家阿哥，又怎能对她掏心挖肺？
　　胤禟看云希吃力的拉住小白马，便赶忙扶她站好：“你怎么又受伤了？”
　　“这个不要你管。”云希别过脸去。
　　他把手搭在云希肩膀，戏谑道：“这是又耍小孩子脾气了？谁惹了咱们的云希，等回京爷找他算账去！”
　　“你还是去和你自己算账吧。”云希冷冷道。
　　胤禟的笑僵在嘴角：“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就是你派的杀手吧。”云希一字一顿，“海若的死，都是因为你。”她拼命按捺下自己激动的情绪，努力小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脸上仿佛戴上了面具，没有浮现一丝变化的情绪，胤禟看着云希，一动不动。云希瞪着泪眼回看向他，可是胤禟却也好像定住了一样，似乎没有任何的波动，古井无波的双眼里透着一种连云希也捉摸不透的淡然。
　　两人面对面站立许久，就在云希终是忍不住想要一走了之时，胤禟突然抓住她的胳膊：“云希，你把我心底里最脆弱的那部分给活生生的挖出来了，撕烂扯烂之后我还要忍受你的仇视！”他看着云希含泪的眼睛，“云希你可知道，这四年来，我从未想过要骗你瞒你！”
　　洞房一夜照花烛，卿卿嫁作他人妇。相思如狂心如灰，为情憔悴向谁诉？
　　纵使他知道，她嫁了自己的十四弟，依旧也不会幸福。自己永远是惨败的那个，她的心，不属于他；哪怕是她绝望的空壳，依旧属于他人。
　　胤禟双目含泪，哽咽道：“我真正骗的，是我自己。”看着胤禟攥紧的拳，指甲早已嵌进肉里，云希啜泣着：“我不是故意、我只是……”胤禟绝望：“我从没想过，你会这样看我；我更没想到，竟会是你揭开我的伤疤。”“我知道你不会去害海若的……对不起……”
　　胤禟狞笑道：“不对，是我害的，就是我害的！他们两个都是我害的！是我派人去杀的诸克图，是我害的她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是我手下的人把海若、把海若逼上了绝路……都是我！”他歇斯底里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这么长时间，每天我都在想，海若的命，竟是我夺去的！你理解这种痛苦么！”他大喊着，喊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我的错，是我害的、海若……”
　　他无力的跪倒在地，抓着云希的腿，脸上浮现着撕心裂肺的痛：“云希，我、是我害的她，你失望了对么？呵呵，对，你一定是失望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害了我弟弟的福晋，也害了我曾经最爱的女人……”
　　声音逐渐变小，转为了低声的呜咽。
　　云希仰起头，看着黑色的天，点点星辰显得格外明亮，就像眼睛、在窥视着人世间万物的悲凉。
　　“九爷，所以、你对我的好，都是因为你在赎罪。”云希呵呵的笑着，可眼泪却流的更凶，她低下头，看着啜泣的胤禟，“原来你们阿哥、心里也会有永远的伤疤。”
　　绚丽的焰火升起，在天空中绽放成一朵美丽的花，一瞬间万物黯然失色。云希大惊，“快起来！带我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