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康熙四十八年五月(三) ...
-
马蹄声渐近,一片峥嵘繁盛在泛着的湖水的轻盈中,逐渐清晰起来;红墙绿瓦,即使不是在京城,也给人一种熟悉的压迫感。云希下马站定,长长的宫墙外,没有一位“闲杂人等”,她闭起双眼,使劲呼吸了一下那丝难得清爽的空气,稍微整理了下因奔波而轻微染了尘的旗装后,径直走到守门侍卫跟前,礼貌的一点头:“你好,我是十四福晋,麻烦进去通传一下,谢谢。”
侍卫受宠若惊的看了眼身着便服、发饰简单的云希,和旁边的另一个侍卫耳语几句后,迅速的跑进了大门。
门外骄阳似火,门内绿树成荫。
当云希额头上终是因受不了阳光的烤灼而沁出了几颗汗珠儿时,方才那侍卫才终于走了近来,恭敬的对云希说:“福晋,请您移步‘松鹤清樾’,皇上有旨召见。”
警笛在脑海里迅速的拉响。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连同那个“好”字,伴随着云希迈过那道门槛。
“十四福晋”这个称号,云希已经听旁人叫了将近三年,从起初的不习惯到今日的从容,云希只有一笑而过。这几年,虽说怵头各种应酬以及拜访王公权贵,但还都能勉强应付的来,唯有面见康熙这件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事情,在她心里却永远是一块难看的黑色污迹。
“松鹤清樾”是避暑山庄于康熙年间初建成时三十六景之一,云希缓步走过那些奇芳异草,可本是沁人心脾的清香,此时因云希内心的急躁,也显得格外刺鼻,幸好有时不时的微风拂过,扫去了一丝燥意。
流水叮咚、松涛鹤鸣,回廊曲折之间,康熙亲书的“风泉清听”四个大字已经映入眼帘。
云希整理了下心情,缓缓步入殿内,跪下磕头道:“臣媳完颜氏给皇阿玛请安。”膝盖被撞得生疼,云希紧抿起着嘴角。
“起吧。”康熙捧起了茶碗,撇着茶叶沫子,余光看到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云希,“为何不起身?”
“臣媳有罪,未奉诏就私自做主前来皇阿玛行宫。”云希声音微抖。康熙抿了口清茶,左手反复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淡淡问道:“明知为何故犯?”
云希心一横,索性直言道:“不瞒皇阿玛,臣媳是担心十四阿哥。”
“他?”康熙冷笑,“你们倒是夫妻连心,他现在听从朕的旨意闭门思过,难不成你要反其道而行之?”
“臣媳不敢。”云希赶忙答道,“臣媳是担心十四阿哥再做出什么让皇阿玛不悦的事情来……”云希深吸一口气,见康熙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继续道,“不论十四阿哥让皇阿玛多么不开心,他都是无心之失,天底下的儿子,没有一个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痛苦却还坚持做那些不好的事情。”
“你这是在给朕讲道理么?”康熙的细目微眯、目光锐利。
云希忙磕头:“臣媳不敢。臣媳只是说出心中所想,并无任何对皇阿玛不敬之意。”
“你的确是朕最胆大的儿媳妇。”
云希冷汗涔涔。
“‘双湖夹镜’的偏殿。你陪他去吧。”
云希顿了顿,本想再开口,可康熙的话又是不容辩驳,只好在无奈道了句“是”后退下。待走出大殿,背脊上已经渗出阵阵冷汗,她抬起头望着没有一丝云朵的天空,泪仿佛受不了炙热的太阳的烤灼,任由在眼里打转儿,却是一滴不落。
云希直了直身子,抬脚大步朝园外走去。
毕竟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康熙四十八年巡行塞外,只让胤禩侍从,并不让胤祯、胤禟和胤誐扈随。十四阿哥“敝帽故衣,坐小车,装作贩卖之人,私送出口,日则潜踪而随,夜则至胤禩帐房歇宿,密语通宵,踪迹诡异。”
史官都能得知之事,康熙又岂能不知道呢?此等离奇之事云希早就略有耳闻,可却不知当这事情真真儿的发生在了她自己身边时,却是如此的天塌地陷。
都道是清朝皇帝每年夏季来避暑山庄避暑,可殊不知除了那些得天独厚的极好景致旁有丝丝的沁凉或山谷沟壑,其他的地方还是一如往常的燥热。松鹤清樾西面不远,走过“双湖夹镜”与“长虹饮练”临芳墅西侧的石砌堤桥,门前一联“素影写波境原无暑,清风佛林爽气最宜秋”,便知已到了主殿秋澄斋。
可门就在眼前,云希就是不敢抬脚走进去。
从离家再到今日终于得见的日子里,经历了太多太多。她有满肚子的迷茫和纠结想要倾诉,可偏偏那都是难言之隐。
刺杀皇帝,又岂是那么简单?答应他们,便会落个“反清复明”的把柄;不答应,弘暟便性命堪忧。无论选择哪条路,看似都是死路。
两年前的自己,从未料想过,这种孕育新生命的欢乐和喜悦,会那么快的就消失。上天捉弄她也罢,而现在就连他们的弘暟、也不放过。
“你要干什么?”云希瞪大眼睛看着顾阑,天地会的二当家也不过如此,除了杀人放火,别无长处。顾阑无视云希的问话,反而直接的坐到了云希躺着的那张床:“姑娘是爽快人,那顾某也就直说了,”他顿了顿,“我们不妨做一笔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云希警觉。
“姑娘的身份,若是让朝廷的人知道了,后果怎样,想必姑娘早就料想到了吧。”
云希心中冷笑,果然又是一个拿她身份大做文章的人,真是没什么新意。不过现在,她再也不会害怕了,想到这儿,云希直了直背脊。
顾阑见云希不语,只道她是默认,心中不免有些占尽上风之感。他站起身端了杯茶水给云希,没料想云希伸手一打,杯子便摔破在地上:“假惺惺做什么!你有话就直说,你们想叫我干什么?”
“有脾气,”顾阑愣了一下后不怒反笑,“顾某就敬佩姑娘这种性格的人,相比那些柔柔弱弱、弱不禁风的女子,姑娘你的确与众不同。”
“你别想吓唬我。”
“那如果是我们还想对避暑山庄里的人……”顾阑目光灼灼。
云希只觉一股怒气从心肺中直往上涌,便如连珠炮似的反驳:“上次的好运哪里还会有第二次!上次怎么被你们钻了空子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的避暑山庄,皇上身边、太子身边、阿哥们的身边,都是个顶个的高手,就算你们利用我接近皇上,那也是不可能……”“错!”顾阑果断的打断她,他凑到云希身前,双目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如果我们想要‘福晋’您的儿子的命来换您的忠心呢……”“啪”的一声脆响,顾阑脸上多了五个红指印。顾阑摸了摸脸,冷笑道:“姑娘气力倒是挺大,不过,现在打顾某一记耳光,日后便不知道要有多少还在小阿哥身上。”
云希心中一颤,当即瘫坐在床上,“那你想要我怎么办。”心中的骄傲,一点点的流失殆尽。“很简单,届时便听我安排,我自会叫人通知你。不过若你多嘴,不仅你的命,还有你儿子的命,甚至十四阿哥的命,可都……”“我懂!你不用说的那么赤裸裸了。这么阴险的话说出来多没涵养!”云希控制不住的怒吼道,“你们天地会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威胁女人、利用孩子,什么侠肝义胆,分明是江湖败类!”
顾阑眉眼间露出一丝不悦和轻视:“姑娘,别这么大惊小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相比清廷那些手段,我们还是‘小巫见大巫’。”顾阑冷笑,“我劝你还是安分守己、有些自知之明,别叫宫里的人抓去了把柄,否则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一席话,说到云希痛处,她死死盯着顾阑,可喉咙里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泪珠儿一颗一颗的滚落。
尽管知晓历史,可是那些被镌刻在历史基石上的文字,或许其实是被古人字斟句酌后的假象。
胤祯温柔道:“皇阿玛赐名儿了。”云希心头一紧。“以后咱们的儿子就叫弘暟。”胤祯扬起嘴角,满脸骄傲,“这个名字好不好?”
云希迟疑一下:“那当然好,”勉强笑笑,“皇阿玛亲自赐名,多大的荣宠。”那时的她望着襁褓中的小生命,不禁感慨,原来自己真的是完颜氏——有个儿子名叫弘暟的完颜氏。她以为她见证了历史,只是历史的过客,而殊不知她本身便是滚滚历史洪流中极为重要的一员。
而弘暟,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劫。
胤祯,纵使当日我知道结局,可我依然会为你揪心和伤痛,因为我想让你远离任何我可以预知的伤害,不论是好是坏,我都会尽全力保护你。
一骑快马,便是碧海蓝天。
门大开着,云希示意那些刚要请安的小林子、小顺子不要出声。云希迈进门,旁边的书房里,胤祯还在临着贴。他的字素来是好的,平日里除了习武也便是看书练字,可一向沉稳有余的他,今日却显得异常焦躁,刚写一张,便团了随手丢在地上。
短短时间,地上便已堆满了写废的书法,好像是破碎成一片片的希望。
香炉的熏香妖娆的扶摇直上,云希揉揉鼻子,一个喷嚏从控制不住的打了出来。
“谁?”惫懒的声音里丝毫没有往日的沉稳和从容。听着花盆底踩在地上的“哒哒”声,胤祯回过头来。
“你果真来了?”胤祯缓缓起身,笑容似苦似甜,“我一直以为他们是骗我的。”
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云希泪水夺眶而出,她扑到胤祯怀里,用力捶他后背:“谁那么讨厌敢骗你!谁要是骗你,我第一个把他打死、骂死!”
“好了云希,”胤祯抱紧她,轻拍着她的后背,软言安慰,“打死他,咱们一定打死他。”云希破涕为笑,但仍是满脸委屈,“你怎么那么笨,违抗圣命偷偷跑来,这下可好,被皇阿玛抓包了吧……”胤祯被云希的话逗乐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会儿,房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云希起身环视四周,房间布置虽不及皇宫内的精致华丽,器具也不及平日里见的琳琅满目,但已能和贝子府里不相上下:“没想到,皇阿玛待你不薄。”胤祯扬着头,长叹一口气:“圣心难测,我这关如若能过得,以后必将平步青云,可如果过不得了,那便是万劫不复。”
云希听他说罢,却觉得这件事比她当初想象的还要难办,遂正色道:“那你当初来这里,是否有什么苦衷?”“没有。”胤祯侧过脸去,果断道。“胤祯!不说这件事怎么解决呢!”云希只觉那火烧眉毛的紧迫感和压迫感从心底袭来,仿佛浑身都在向外冒着焦躁气,“说啊!是不是八爷他们非要你来的!”
胤祯终是发自内心的大笑出来,云希只觉头上一痛,原是一个爆栗在额头炸开,胤祯见她呲牙咧嘴的怪样儿,又赶忙轻揉着那块红印:“你瞧瞧你刚才那副样子,活生生的严刑逼供,皇阿玛都还没这样审我……”
云希看胤祯故作轻松的样子,又发了脾气:“不对,你在骗我!九爷说的可严重了!哪里像你这样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你别想骗……”
“九哥?”胤祯皱眉,“是九哥告诉你的?”云希一怔,苦笑道:“原来你还是……”
胤祯神色黯淡下来:“我以为他会因为怕你担心,而不告诉你;或者,我以为他会想留你多些日子,而不告诉你。没能给你过生辰,我很愧疚……”
云希定定的看着胤祯,突然上前抱住他,哽咽道:“以后我不要和你分开,你去哪里都带着我,好不好?”
“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胤祯轻轻摸着她的发丝,上面有些尘土,想必是长途奔波、一路吃了不少苦,“快歇着吧。一会儿叫下人去烧水,好好泡个澡。”
“嗯。”两个人温存了一阵,云希放开抱着胤祯的手,仍满是担忧:“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找八爷么?”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云希从不想知道胤祯要从胤禩那里刺探到什么,因为这些对她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胤祯苦心经营的一切,决不能因为她的身份,就这样彻底毁灭。
“我听九爷说,这件事情其实被太子盯上了。”云希帮胤祯收拾着书桌上的狼籍,“他是不是要利用你这件事在皇阿玛面前重获威信?”
“我料想也是这样。”胤祯低声道。
自古争斗,尔虞我诈,每个人都会是别人垫脚石,而每个人脚下却不知有多少人的心血。云希放下刚拿起的一叠纸:“那你认真的告诉我,你这回能过关的几率有多大?”见胤祯沉默不语,云希惊道,“你不会就这么僵持了大半月吧!?”胤祯点头,似是回想起当日太子的咄咄逼人,面露狠意道:“当日被发现时,我便同皇阿玛解释过,可惜被太子横插一脚,他想扳倒八哥,就必须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来之前,皇阿玛见了我一面,我总觉得,皇阿玛的态度并没有那般的绝对,他其实……”说着说着,云希眼睛一亮,“这件事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什么?”胤祯看着云希。
“救你的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