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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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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秀捧了崭新的茶盏进房,笑言道:“主子,您看这茶具是十四爷特地吩咐为您采办的。”“哦——”云希头也不抬,他的意思,自己已经领会。而见许久没有动静才放下书,却见灵秀正走神。“怎么了?”
“没事没事。”灵秀忙笑着摆手,“主子,您不要再因十四爷而气恼了,骊珠的事不过是个意外……”
“嗯。”云希端起茶杯,若有所思,灵秀似乎对于骊珠的事一直很上心,可她却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应该顾虑,不过……云希看向枕头旁骊珠托人递来的信笺,暗暗发愁,这个忙,还着实难帮。
“你把爷约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嗯。”云希只觉空气中到处弥漫尴尬的因子,胤禟的目光让云希不敢直视,可却又已是骑虎难下,只好又腆着脸问道,“那你能帮我么?”
胤禟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而云希被他盯得发毛,赶紧错开目光,红着脸绞着手里的帕子。
“你很没有诚意。”胤禟目光移向别处,仿佛在想着什么一样,突然一拍脑门,随后指着云希认真道,“哎呀,这上次的事情,爷可还记着呢!”
云希气结,当日明明是他出言不逊,甚至自己还无缘无故受他一拳,可今日他竟反咬一口,着实让人郁闷。云希刚欲发作,可一想到前几日骊珠哀求的目光和十三阿哥府每况愈下的事实,便决定就算忍气吞声也要继续软磨硬泡,即使冒着被胤祯再次怀疑的危险,她也要尽力一试才是,想到这里,云希努力扬起一个微笑,“九爷当年帮了我,我很是感激,可是……”
“可是什么?”胤禟玩味,可云希见他这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当日九爷说的明明就是子虚乌有,小李子与十三爷本就是清清白白的主仆关系!”
“如果没记错的话……”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带着些许戏弄,“现在是你来求爷的吧?”
“我、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可爷怎么觉得这明明就是一码事啊。”
云希心沉到谷底,这位爷显然今日是要和自己扛到底,可想到骊珠的求助,云希便咬牙,“那九爷想要我帮您什么吗?”
“暂不需要。”
云希握拳,稍微整理了下心情,“九爷,我知道您是商业奇才,不过……您肯定不在乎一个小小的店面吧?”
“哼!”
见胤禟不吃这套,云希只好殷勤捧上一杯热茶,心里诅咒胤禟印堂今晚发黑一万遍,而胤禟则毫不客气的端起茶杯,将茶一饮而尽。
手轻握成拳掩口,不露痕迹的轻笑,他站起身,步步逼近,“爷看你就是不怀好意。”
呼吸几欲停止,云希只觉突然腰部一紧,脸立刻贴到了胤禟的胸口,她吓了一跳,赶忙用力推开胤禟,战战兢兢的退到一旁,“你要干什么啊!”
胤禟走上前抓住云希手腕,他揣摩云希焦急神色,“难道开店就这么重要?”他紧紧盯住云希,眼中流露的竟是伤痛的情绪,“自打我认识你,能让你开口求的、可只有过那一次。”
云希瞬时没了勇气——因为那唯一的一次,就是为了骊珠而求的。没曾想胤禟放开手,“但我却也不想问什么旁的了,你开心便是。”他将云希耳边散落的鬓发轻柔的别在她耳后,轻声道,“放了她,是为了保护你。”
云希一时未回过神来,只是微微发怔。门外响起他吩咐下人的声音,没过一会儿,胤禟复又推门进来,“一会儿地契就拿给你。”
云希定定的站在那里,忘记了回应。见她呆立在那儿,胤禟淡笑,“你不用说感谢,我也从没想过你知道我帮你的缘由。”
云希无言以对,两人默立良久,而桌上饭菜早已凉透。云希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向胤禟,只听胤禟疼惜道:“我从不是小气之人,我只不过想让你知道,不管你真正目的是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离开酒楼,云希恍若隔世。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能够帮骊珠的,已轻易办到,可为何心中仿佛又多系了一个难解的结?她抬起头来,不远处酒楼二层临街雅间的小窗轻轻开启——窗内,是胤禟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孔。
在她跌倒在府上后花园、满身是血的危急关头,有个人在众人手忙脚乱之时,不顾一切的将她一把抱起冲进房间,任由痛的死去活来、几近昏厥的她紧紧攥住他的手,那个人在她大出血就要保不住性命之时,失去理智的朝太医怒吼“十四福晋要是有什么事情,爷要了你的命”!当接生婆双手染血惊恐的告诉所有人“这是福晋的第一胎,所以难产”时,是那个人声嘶力竭的大喊“什么第一胎,瞎了你的眼”,而这个人,宁可狠下心来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当时在场听到接生婆那番话的奴才。
他便是胤禟。
记得弘暟周岁那日,海若坟前,三柱清香,薄烟袅袅升起……云希拜了几拜,直起身时,却发现胤禟眼角滑下的那滴泪。胤禟将花插在坟头,面色清冷,不再有往日的神采飞扬,只有逐渐暗淡的神色。
“你将他们葬在一起,那就说明你还……”“我没那么好心。”胤禟冷声打断,他生硬的将头扭向一边,“给诸克图定罪后,我从未想过海若会那样疯狂,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她从未顺从过,只不过一直隐忍。直到那日,我触碰到了她的底线——那就是,不论我们如何对她,却都不能伤害诸克图,甚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底线若不复存在,那她的世界也便崩塌了,连同我、与十四弟的,一同毁灭。”
云希掩住口,泪水滑落。她痛恨知晓历史,那种感觉就是她看着眼前的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她看着他们按照历史预定的轨道经历着那些事,不论悲喜,都无法阻止。
可悲的皇家,若你知晓那些可悲的恶人最后都将归于惨烈的结局,那为何还要给予他们与生俱来的荣耀?而你给了他们荣耀的同时,却也让他们有了无法受控于自己而去伤害他人的念头。若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就是他们一生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