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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康熙四十五年三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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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树似乎已经冒了新芽,原来在这里迎来了一个新年,云希关上窗,凝视着正在刺绣的灵秀。胤祯踱步进门,一见云希便说:“皇阿玛定了日子,下月初八老十三大婚。”云希纳闷的望着他。灵秀早已放下了绣样退到门外,“我的意思是初八那日你也要去。”
“我?”云希指着自己讶异道,胤祯认真,“不是你,这偌大的府里谁还能有这个资格?”
云希定定的望着胤祯,他认真的样子却再也没法让自己开口反驳。
一早起来,云希便按照规制梳妆打扮,或许自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太多日子,或许这真的是让自己释放的机会……而自己,竟然就这样成为一府女主?并且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可以名正言顺的和自己喜爱的人在一起吗?
十三阿哥府门口,大红喀喇呢官轿和送亲太太、娶亲太太的轿车几乎晃疼了云希的眼睛,轿前的卤簿仪仗用了四十八对的“牛角泡子灯”,十二个乘马带弓矢随行的箭手先停下,随后便是兆佳氏的轿子,胤祥利落的执弓,三支箭精准的射向轿门。
在众阿哥们的起哄声和各位女眷的溢美之词中,胤祥与兆佳采薇缓缓步入新房坐帐,云希随胤祯进了院内,只见“阿察布密”的仪式已做好准备,洞房外的萨玛跳神为他们祈福——
“良辰开喜宴,佳日娶新人。以家饲之豕为牺牲兮,以祀神。祈神祉赐福兮,佳偶是成。
诸神佑此夫妇兮,俾福祉日增。白其发而黄其齿兮,百恙不生。九旬不减其健兮,得百岁之修龄。年长岁永兮,享寿无穷。宜其室家兮,福贵恩荣。佑阖第之吉兮,感谢神灵。”
云希轻叹口气,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又何时才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婚礼?
胤祥大婚,各府女眷不过是来撑个场面,许是谁也不愿面对这样一个旧爱新欢面对面的景象,多多少少都会触景伤情。云希正四处寻找骊珠身影,只见远处走来一位盛装打扮的旗装女子,云希赶忙起身,待到她走近才看清原是八福晋暮婷。
“弟妹,那日在爷府上,让你受惊了。”暮婷微微一欠身,随即又恢复其一贯姿态,“八嫂先敬你一杯,给你压压惊。”云希不好反驳,只好强忍着辣意将酒灌了下去,只觉这酒甚烈,云希拼命忍了,才将那股不适忍下去几分,又赶忙装作拿帕子轻拭嘴角,福身道:“八嫂,您那样说真是折煞我了。”
暮婷笑着摇头:“说来也是,那日在爷府上庆祝还是表哥的主意,那戏班子也是表哥帮忙张罗的,可惜了……表哥亦是个好面子的人,不好当面向你致歉,便托了我同你解释,还请你不要介怀,表哥当日亦是好心,只不过叫那帮乱臣贼子钻了空子、失了妥当。”云希听罢,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继续勉强做出笑容:“错不在九爷,这些道理我心中还是明白的。”
“嗯——”暮婷拉过云希的手,二人并排而坐,远处因胤祥的出现而喧嚣不已,八福晋朝云希明艳一笑,“当日你舍身救了十四弟,这份恩情,岂是一个盛大的婚礼能够抵的了的?想来这辈子他也无法将你放下。”
只觉心中酸涩,云希却只能温柔一笑:“若八爷遇到危急,相信八嫂也会尽全力护佑八爷的。”暮婷仿佛在思索什么,唢呐声灌入耳朵,好不热闹,八福晋转过头,眼中似乎有着万缕柔情,却又扬起头傲然道:“那是自然!”
云希望着她艳丽的面容,却也欣慰一笑,心中已是了然。
胤祯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不远处被一众女眷围绕着云希不知在说些什么,然而那些女人个个虽面上都笑靥如花,可又有几个是她们真实神情?胤祯举杯遥遥望去,被围在中间的云希却是微微低头,发髻旁上垂下的珠穗随着她时不时颔首微笑而随风飞扬,或许只有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人。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胤祯站起身来,身形有些不稳,他看着逐个敬酒的胤祥,拍手大笑:“十三哥,你可真是好福气!”
云希闻声,不禁转头看向胤祯那边,她身旁的女人却都掩口轻笑,只听暮婷指着云希打趣道:“她伤后便是闷闷的,咱们费了这半天的口舌想要逗她开心,却仍抵不过十四弟酒醉后随意而出的一句狂言。”
云希大窘,却也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陪着众人在那里干笑,远远看过去,只见一个熟悉的侧脸从眼前一闪而过,云希赶忙朝各位嫂子福身赔了个不是,便要追骊珠而去,没想到没跑出多远却一头撞向了一个黑影,就在要歪着倒下的同时,那人却突然牢牢抓住云希的手臂,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只觉头更加晕眩,嘴里就要涌出来什么,云希赶紧拿帕子捂住嘴巴,从那人怀里挣脱出来,刚一抬头,便马上福下身去:“九爷吉祥。”
胤禟的双臂还微微张开着,见云希行了大礼便尴尬的收了回去,云希后退一步,又道:“多谢九爷。”“弟妹何须这样客气。”胤禟上下打量她道,“没想到十四弟就这么放过你了?”
“本来就没做错什么,又何谈放过不放过的,九爷真是说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爷心狠了点儿?”云希低下头:“我理解。”“你怪爷?”“不敢。”“可爷总觉得你这话里有话?”胤禟嘴角泛起一丝笑。
“九爷要非说我话里有话,那我索性便和你说说真心话。”云希深吸一口气,“起初我真的很怪九爷您,可后来我站在您的立场上略加思考,也就想通了,如果九爷您只是为一己之私,半年前又何必设计让诸克图流放宁古塔?”
胤禟盯着云希看了很久,却又摇头道:“你说的也不完全对。爷当日那么做也不完全为了十四弟,”他将目光从云希脸上移开,转而看向远处的喧闹,“爷这么做,亦是为了自己。”“两年前爷和十四弟一样,而爷和十四弟唯一的不同就是——一年前十四弟娶了海若……你应明白爷为什么会办了诸克图吧?”胤禟顿了顿,“我未曾得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那个‘别人’,怕是十四爷吧?”
“呵呵。”胤禟自嘲的摇首笑道,“这事儿爷从未亲口对旁人提起,可爷却偏偏告诉了你。”云希颔首:“谢九爷信赖。”
他看着云希单薄的身体,却是蕴含了如此多的能量。脸上渐渐有些暖色,当第一眼看到云希的时候,便能感觉到她不是海若,或许自己与十四弟对海若是两种感情、亦或是两种立场,他看到的和自己所能感受到的,并不相同……而当他知道海若去了,再看到云希,就会升起无名的怒火,为何眼前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占据着她的位置、代替她所能拥有的一切?
包括他控制不住的爱慕之情。
那年的他,见胤祯伫立在永和宫一角偷偷望着绣花的海若,没有做声,他为了不打扰胤祯,而是将话让小太监给胤祯带了去;那年,他见海若觅了一个不易被旁人发觉的角落低声哭泣,他便直接派人寻了胤祯进宫让他去安慰海若,他期冀胤祯能多一个赢得海若好感的机会;那年,他瞒着胤祯,设计让诸克图流放宁古塔,可千瞒万瞒却还是让海若知道了,他得到了最严重的惩罚——他是第一个知道海若死讯的人;那年,他见云希因他的话而绝望不已,心中除了大计即将得逞的快感,竟还有一丝从未察觉到的不忍……
他从未想过要置云希于死地,他曾经想过,若那日云希答应了他对付老四和老十三,事成之后他会拼死保全云希,然后带她去一个任何人也不知道的地方,相守终老。
直到在胤禩府上,他眼睁睁的看着剑刺入云希身体那刻之前,他仍以为是因他割舍不下海若才会如此冲动的利用云希,那时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原来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的,仍是自己。
“其实爷不该恨你。”胤禟苦笑着摇头。
“九爷,来到这里并非我愿,可我也知道既然我选择留下,必然要承受我本不愿意承受的。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九爷您能知晓我并不是个恶人,而我,更有我的喜怒哀乐,并不是在你们眼中可以随意利用的木偶人。”见胤禟微微侧目,云希犹自一笑,“还谢九爷成全。”说罢,不顾脸色有些微变的胤禟,便要转身离去,可身子方才一动,只觉一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云希拼命捂住胸口,脸上的五官似乎都拧成一团。
“灵秀——”胤禟忙向一旁低声道,“扶着你主子。”
胳膊被纤细的手托住,而眼前则是灵秀的笑颜,“你们主仆二人倒也是配合得默契。”灵秀面容一凛,却是低头不语,胤禟见状摇头:“此言差矣。灵秀是你的奴才,以后也只能是你的奴才。”灵秀听闻惊惶道,“九爷——”
“你好自为之。”胤禟冷笑一声,踱步离开。
灵秀见胤禟离去,含泪朝云希俯身一拜:“灵秀深知成全之中亦有不成全之处,纵使身不由己,可灵秀却不愿伤害每个人。”云希只觉形势愈加复杂,却又无可奈何,她扶起灵秀安慰道,“不论那日你借口从我身边离开是为了什么,总之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回到府上,却已将至卯时,胤祯送一直皱着眉头的云希回到房间,云希终于忍不住开口,“好浓的酒气。”
胤祯一怔,眼底里仿佛带着让人洞悉不到也看不穿的感情,他揉揉太阳穴:“习惯就好。”云希听了大窘,却也不知拿什么话来反驳,只好没话找话道,“你还是赶快休息去吧,明天一早还要早朝呢。”
房间静得出奇,只听铜漏里一滴一滴的声音,仿佛撞在人心,“我不知该拿什么来补偿你。”云希听罢,凄凉一笑,却也沉默不语。“谢谢你留下,”胤祯紧紧抱住云希,“不过我不会强求你,我会等到直到你愿接受我的那天。”
云希眼眶微湿,后背似乎因胤祯紧抱的缘故而在扯痛,她皱着眉头,低低呻吟一声,“后背、很疼……”
胤祯小心扶住她,见她疼的满头是汗,便轻轻抬起她的胳膊,伸手欲拿她塞在腋下衣襟的帕子。云希一怔,只觉这举动过于亲密,便“啪”的打开胤祯的手。胤祯自嘲一笑:“你还是防着爷。”“我……”云希心中惭愧,嗫嚅着不知作何解释。
“就是看你身上不方便,想帮你拿可帕子擦擦汗,你这样辛苦,爷心里疼。”
云希看着胤祯认真的神色,不禁微微动容,原是自己太敏感了,“那你拿吧!”云希咧嘴一笑,毫不犹豫的抬起胳膊。胤祯看她仿佛就义一样的神情,哭笑不得。
两个人对着烛火,静静的坐在那里,时间仿若静止。“其实爷一直想问你……”“嗯?”
胤祯攥紧了手,复又放开,手指微颤:“你、当初为何挡了那一剑?”胤祯抓紧云希的手腕,执拗道,“别老故意躲着爷。”
云希看着胤祯的眼睛,初识之时他的那股戾气与不满似乎已经消失殆尽,“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好吗?”“当然。”“你不用回答,你心里的答案就是我对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好,你问吧。”
云希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我也不相信你就是因为听到了九爷的话而放过我。”
微微僵直的背脊有了些许放松,胤祯目光多了几分坚定,更是多了平日不多见的喜色,“不同的谜题,相同的谜底,你终于能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