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9、康熙四十五年二月（三）

　　一顿好好的饭，愣是成了比批斗会还难熬的过程，云希只好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吞下了一小碗米饭。或许自己心中仍抱着一些希望，希望他还是那个时而幽默时而温柔的胤祯，或者只是偶尔、偶尔就够。可当他在对自己产生质疑的时候、在得知真相后却绝情的丝毫不管不顾那时刚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云希不敢再有什么奢望。纵使心中气愤，她却不敢在他面前痛痛快快的发泄一场，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在这个时代，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而她再怎么相信平等，事实也让她了然，她不过是一个可以被这帮爷们随意捏死蝼蚁罢了。
　　他的爱情，过于奢侈，纵使她敢于品尝接受后的欢欣，却无力承受消失后的绝望。

　　傍晚，云希再次环视这个自己窝了半年的容身之所。她走出房门，直奔胤祯书房，行至门口，忙示意在外守门的小顺子与小林子噤声，向屋内瞧去，却见胤祯反复练着字。云希鼓足勇气走进书房，只见桌上除了杂乱的字帖，还整整齐齐的摆放着那套《资治通鉴》。
　　胤祯头也不抬：“小林子，不是说不要叫人打扰爷，怎的在这府里爷还使唤不动你了？”
　　云希见眼前仍有些颓唐的胤祯，刚欲开口，可自己事先反复想过的措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站在那里踌躇许久，只好又转身离开。
　　从书房走回平日的房间的路程，云希倍感珍惜，只因平日里怕见到胤祯，所以不好经常走过这条路，回想起那日受伤他抱着自己快步跑回房，云希眼眶一热，泪水便滚落下来。她快步跑回房，叫灵秀拿了一套男装，又请灵秀将发髻重新梳成长长的麻花辫。
　　“您走了十四爷怎么办？”灵秀看着云希惶急道。“要是他来找我，你就告诉他，我不属于这里，我更不是他想要的人……”
　　平底靴的感觉极佳，云希迈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刚走过正厅，只听身后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未等她回过神来，只觉胳膊被人一把拉住，却是听到十四阿哥恳求的声音：“不要走！”云希不可思议的回过头，只觉眼泪又控制不住的在眼眶打转。
　　“这个，”胤祯递过一块丝帕，“你方才掉在书房的。”云希仍愣愣的盯着他，泪水从脸上滑落，许久才道：“你就是为了将丝帕还我？”胤祯闭上眼，随后点头：“是。”
　　云希轻摇头，“我既然要走，又怎么会在乎这样一条帕子，更何况，这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属于我，只要我离开了这里在外面找到落脚的地方、自食其力，就将现在身上这些穿戴费的银子还给你。”“你——”胤祯有些急迫道，“你如何自食其力！”
　　云希见胤祯惶急的样子有些纳闷，稍微一想便面露赧色，她才意识到这古代女子不是藏于深闺就是在风月场所抛头露面，于是便耐心说明：“你当日说我与十三爷很熟，实际是因为那个和我一起的老朋友为了找我才投奔了十三爷，所以我们与十三爷才有些许联系，而十三爷为了帮她找我，不惜尽力奔走，所以才换来我的朋友真心相待，”云希顿了顿，“十四爷，我会找到我的朋友，至于你的嫡福晋，你应告知皇上并说清真相——”“你不要去老十三那里！”胤祯急急打断，他按住云希肩膀，深深道，“这里很大，足可以是你的家……”
　　“你已经心存芥蒂，要我留下，只会是徒增嫌隙，这里又怎能是我的家？还不如——”“你的事，九哥都与我说了，”胤祯苦笑，“不过那事儿，却也不能都怪我……”云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胤祯声音嘶哑道：“但爷是有身份的人，不会做那些不负责任之事，所以若你答应留下，我定不会难为你——”
　　云希听罢，瞠目结舌，许久都没回过神来，待她想清楚了现如今的状况，却也欣慰不已：“谢谢你，可惜你和我不过就是萍水相逢，虽说相处了大半年，但还是也没什么牵连，今天既然知道了真相，那你也就可以放手了吧？这些日子来，我的确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失礼冒犯，还请十四阿哥念在我不知规矩，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为何要这般绝情呢！”胤祯抓住云希肩膀，“难道这半年来，你对我半分情谊也没有？”抹了泪，云希无奈着轻笑道，“十四爷有那么多如花美眷，自然是不知道爱情的分量，可惜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又怎么能轻易的托付终身呢？十四爷听了那么多戏，戏文中的故事难道一点儿也没记住？”
　　胤祯莞尔：“你果真是在乎我的。”“我没有。”云希自是知道他所指是何事，“我不是她，你要是想与一个影子过一辈子，这对我来讲也太残忍了。”
　　“可是你已经……你就算离开了我，日后你要嫁给谁！”胤祯将她一把抱在怀里，云希听罢更是羞臊的不知何处去躲，只好气冲冲道，“我嫁给谁不要你管，没人要我我就大不了和我朋友一样扮成小太监……”“不行！爷不允许！”胤祯紧紧的箍住她，“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而我也真的在乎你，我在乎的人是你——”
　　泪水滑落，云希泪眼朦胧的缓缓抬起头，叹息道：“算了吧，你连我叫什么你都不知道，还说什么你在乎的是我？”“云希，陪着我，走下去，好吗？”胤祯放开她，手搭在她的双肩，眼里满是渴求。云希难以置信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胤祯抿起嘴角，那些日子，即使再动怒，每日见她睡去之后，却仍怀有一丝侥幸和期盼的来到她的房里守着她，他看着她不断的哭着说着梦话，在快要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却又赶紧躲了出去，而多少次见她却都是苍白的脸色。“这个名字，从那晚之后，便不知听你在梦里念了多少回……”
　　云希听着胤祯一遍遍的念着自己的名字，大半年的辛酸终于可以在这一日毫无顾忌的发泄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便哭倒在胤祯怀里。
　　或者，她的要求从来不高，只是希望能做自己，而当她几乎什么都没有的陷进去时，这一点小小的施舍便是全部。

　　不远处，忻月端着刚为胤祯炖好的参汤呆立在一旁，她早已遣开丫鬟，独自一人欣赏着这精彩绝伦的一幕。许久，手中的帕子早已被她捏得褶皱不堪，而她眼里亦是迸发出点点寒光。
　　那人，她自知抵不过；可如今，就连一个影子，却也是输了！
　　那年，她靠在床边抚摸着高高的小腹，神色安详、面带微笑。用罢午膳，她进入里间欲给胤祯展示她这些日子为孩子缝制的小衣，门外，小林子急冲冲的赶来，“爷——今儿个九爷进宫，说海若姑娘病倒了，叫您紧着过去瞧瞧呐！”
　　一叠绣工精美的小肚兜、小裤子从手中滑落，待忻月托着腰费力从里间走出时，胤祯已飞奔离去。忻月盛怒之下，截住与小林子一起的小顺子，逼问之下，却终于弄明白了这大半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忻月既惊又恼，盛怒之下，她用尽全力一掌抡在小顺子脸颊，而自己亦因用了太大的力，一个不稳便跌倒在地。“快来人啊！”身边是贴身丫鬟玉纯声嘶力竭的呼喊，一股暖流顺着裤管缓缓流下，血染在袍上，渐渐地，她眼中除了那触目惊心的红，却什么都没了。她哭喊了一夜，而几乎拼下性命生出的孩子还未哭出一声，便面色青紫，早早夭亡了。
　　忻月紧紧握拳，三寸长的指甲已嵌进肉里，掌心是一股细细的血流。“想为玉纯报仇吗？”
　　方才瑟缩在一旁的小丫鬟玉真见忻月唤她，连忙上前跪下，泪流满面：“主子对奴婢一家恩同再造，奴婢一定尽心竭力辅佐主子，姐姐若泉下有知，定要感激主子替她做主！”
　　忻月面露狠色，眼眶微红。
　　这个仇，早在三年前，便该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