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8、康熙四十五年二月（二）

　　接下来的日子，云希本以为会在成日的担惊受怕中仓惶度过，没想到半月之后琳儿竟因风寒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看着雪颜哭着晕倒在胤祯怀里，而胤祯更是在她面前强忍泪意，云希心铰得生疼。那是他的第一个女儿，想必承载了他太多的爱，琳儿的离开，或许在他身上是一种从骨子里传来的抽痛。云希从未经历过身边人的逝去，她从未想到这样的伤痛，却让她在这个没有任何亲友的世界经历了一番。生命在这个世界中，竟是那么的脆弱，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你别装了。”胤祯冷声道。“你为什么诋毁我？”云希十分气恼，“我没必要演戏，更没必要对一个孩子的尸体撒谎！”胤祯恨道：“谁会信你的鬼话连篇！我的家人受伤害的越多、你越开心！”“琳儿走了，我真的很伤心，我要是真的十恶不赦，为什么还要救你！”
　　胤祯没有回答，他突然跌坐在地，抬头直视那刺眼的阳光，很久，终于躺在地上哭了起来。云希看着他，却也不知说什么，原谅他，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云希走进灵堂，琳儿的死，让她再也无法洒脱，生离死别，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或许自己不应一次又一次的寄希望于胤祯，他是一个皇子，他也只能是一个皇子。

　　灵秀守在灵堂外，她眼见云希在那里跪了一天，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不用这样……”胤祯疲惫的声音传来，“把身子弄坏，爷不会负任何责任。”
　　端了晚膳过来的灵秀见胤祯出了门，而没过多久，胤禟便走了过来：“她呢？”“回九爷，福晋在灵堂。”见胤禟推门而入，灵秀轻叹口气，眼神逐渐飘远，她想要的，不过是他一生平安，而不是有朝一日登上紫禁之巅。她放下晚膳飞速的跑到胤祯身边：“爷，奴婢听门口的小林子说九爷来找您，一听您在灵堂，便直接过去了，奴婢也不知道九爷有什么事情，奴婢又不好进去，您要不要去看看？”
　　“知道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云希下意识的回过头，没想到竟是胤禟，“你来干什么？”胤禟点燃一炷香：“我来看琳儿。”“十四爷他已经知道我不是福晋了……难道他自己没有告诉你么？”云希冷笑。“原来如此，爷起初还纳闷你何不答应爷的条件，原来早就穿了帮啊。想必十四弟必然气的不轻，怪不得你替他挡剑，他却没有对你那么感激……”
　　云希听罢胤禟一言，急火攻心：“对，他很生气！可他没像你那么坏要利用我，他直接把我当成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的眼线！这下你可满意？”胤禟犹自笑道：“这倒也不错，想来十四弟知道你不是她、也会作此感想，这样让爷省心了。”
　　“你既然知道真相，为何又不告诉他！你明知道我不是什么探子、奸细！”“哟……还急了！”胤禟走近几步，他眼光闪了闪，深吸一口气道，“就算十四弟知道海若是怎么死的，那也没用。”“当时明明是他不由分说的抓我来的，我若真是什么探子，我怎能那么神通算准十四阿哥就在那时经过那条街、又那么巧看见我呢？”“弟妹，小点声，你想让这件事儿人尽皆知么？”“你为何非与我过不去呢？我又未曾欠你什么！”
　　“因为你这颗棋子若不加以利用，便太浪费了……”胤禟盯着云希的眼睛，“既然十四弟现如今已知晓‘真相’，那爷也就放手让他去办，我猜他心里一定比我还着急。”
　　云希看着胤禟的脸，恨不得当即挥上几拳，将其打成猪头！
　　而方才听罢灵秀禀告的胤祯，转身走回了灵堂，见胤禟正与云希交谈，不由得好奇，便一直躲在门外听着，而听至此处，却再也忍不住，他一脚将门踢开，大吼道：“九哥！”
　　“十四弟，你别太伤心了，琳儿她……”“海若死了，你为何不告诉我？！”胤祯抓住胤禟的衣领怒吼道。
　　胤禟点头：“原来方才你都听到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云希掩口，不知为何泪水再也止不住的滚滚而落，她难以置信的摇头，飞奔出门。
　　胤禟正色道：“你的福晋，和诸克图跌落了山崖，这个答案你是否满意！？”胤祯听罢，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他双目灼灼的望着胤禟，一时间耳边有如惊雷炸响，只见一行清泪从他眼中流下，他放开胤禟，一拳砸在门框之上：“可你利用她，事先又怎能确认她便不是老四的人！”
　　“因为海若的事，只有我知道，”胤禟全然不顾胤祯惊讶的神情，“因为在我知道她的死讯时，我便知道灵堂里的那人只是你碰到的一个巧合罢了，旁人根本不知道海若已死，所以又如何能利用这个机会在你身边安插探子？”
　　“我终于懂了……”胤祯喃喃道，“可、可是海若死了！”“天意无常，还请你节哀顺便。”胤禟长叹道，“既然世事变幻莫测，如今她业已落得如斯田地，想来你也不希望她步海若后尘，缘聚还是缘灭，都把握在你手中。”
　　“我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其实我心中无时不刻都做好了她离开的准备……”胤祯颓然道，“海若终究还是离开了。”
　　胤禟冷眼看向胤祯，却又不禁自嘲一笑，“可是两次，都是你的。”他长叹一口气，“九哥只有一句话给你——‘惜取眼前人’！”胤祯嘴角滑过一丝冷笑：“这也是你想做的吧？”
　　少年时光，总是如此美好，可到头来却怎么也逃不过阴阳两隔，她亦是他们二人最温情的回忆。
　　“你打算把她怎样？”胤禟终于问道。“我会把她留下，”胤祯苦笑，“我欠她太多。”“那就这么结束了吧。”胤禟话音里带着一丝苦意，“十四弟，我只希望你知道，九哥从未想过要害你。”
　　走出房门，胤祯却发现云希在院子一角不住的抽泣。他走近前去，见云希满脸泪痕，不禁心中一震，他缓缓伸出手……纵使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海若仍是海若，她、还是她，他又怎能如此轻薄？
　　就在指尖要碰到云希脸颊之时，胤祯迅速收回了手，他定定的看向云希，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突然紧紧的抱住云希：“你知道么，海若她走了……”
　　灵秀见到此景迅速低头退到一边，云希被胤祯的双臂环得紧紧的，动却也不敢动，只好绞尽脑汁想法子软言安慰：“你若难受，有时间愿意同我说话了便和我讲讲她的事，好吗？”
　　胤祯闻言神色一滞，却也哽咽道：“谢谢。”
　　云希心下欣慰，但亦被自己的懦弱吓到，虽说眼前的胤祯是一个可怜人，但他对自己做的却怎么也不能轻易去原谅，而自己竟因一时心软，反而安慰起他来……初春的风还带着丝冷意，云希在灵堂呆的久了，难免有些受寒，冷风一吹，身体便抖了起来，胤祯感觉到云希在发抖，便轻轻放开了她。
　　云希望着胤祯离去的背影，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落寞。“灵秀，咱也回去吧。”

　　自这日以后，似乎已习惯了胤祯的欲言又止，两人之间，总是觉得有些事情从未解释清，却又皆因不好贸然打扰到对方生活而对对方避而不见，而云希自己更是有种愈加强烈的鸠占鹊巢之感。
　　“你怎么在这儿？”胤祯将整个院落绕了一大圈儿，才发现云希已经搬到院子东北角儿、灵秀的房间旁了。云希正在叠被，却听见胤祯极为不快的质疑声，云希掸掸床帘上的尘土，正经道：“我不是她，所以不住在她的房间，省得让你见了又挑刺。”胤祯听了，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他四处转转，然后一把夺过云希手中的抹布，扔在地上，命令道：“回去！”
　　云希脸上略微有些愠色，不满道：“看着我心烦的是你，看着我走了心烦的也是你，你未免也太难伺候了。”一语话毕，云希才回想到方才自己竟说了“伺候”二字，这本在现代不是那个“侍候”之意，可到了三百年前的大清……
　　“爷没烦你。”胤祯气冲冲的一屁股坐在小榻上，云希看着他不知何处冒出的孩子气的神色，心中不免有些动摇，可刚犹豫到底要不要听他的搬回去，只听胤祯又道，“别让忻月和雪颜知道你身份的事。”
　　云希仿佛突然被浇了一大桶冷水，方才刚燃起的一丝暖意好似瞬间又重新回到冰点，冰碴子在心中“硌拉拉”的响，云希略微有些失神，却很快自嘲的笑道：“十四爷，那您怎么开心那就怎么办好了。”“我——”胤祯站起身，仿佛要说什么，可却说不出一字，两人默然相对很久，却听小顺子在门外气喘吁吁的说午膳好了，问胤祯在哪里用。
　　胤祯弯下腰捡起方才被他丢掉的抹布，轻轻放在桌上：“你叫他们把午膳送到这里。”“十四爷，你的府邸很大，没必要在这里迁就。”云希淡淡道，而胤祯同样淡淡的回说，“爷的府邸的确很大，不过从未在每间屋子里都用过膳，爷只是想尽可能的都感受过一遍罢了。”云希不置可否：“那茅厕算么？”
　　“你！”胤祯猛的站起身，恨不得将云希活吃了。
　　“爷最擅长的便是出尔反尔吗？”
　　胤祯听罢一愣，却不怒反笑：“与爷作对，你不要忘了你的小命还捏在我手里！”云希正色道：“纵使十四爷您要在整个府邸都体验一遍用膳的感觉，我想‘民间疾苦’爷也必然有所不知，随地大小便者古来便有，此等污秽浪荡之人拿的是咱大清当茅厕，所以十四爷也算是在茅厕用过膳了。”
　　胤祯气得脸发绿：“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云希迅速道歉：“好好好，十四爷，我给您赔不是了，您可是世界上最洁净、最干净、最整洁的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