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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康熙四十五年正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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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很快便到了,云希只觉惴惴不安。出了府门,云希便一个人坐在马车内,她掀起帘子望向外面,胤祯果然恨意不浅,宁愿自己在外面受冻骑马,也不愿与她同乘马车。
马车依旧颠簸,云希心乱如麻,却也不知今日的聚宴是福是祸。心下无聊遂掰指一算,未曾想到今日竟是胤禟之前所说的十日之期!
越是不想前去赴宴,时间越过得飞快,八贝勒府很快便到了,灵秀扶云希下了马车,云希只见是一座建制规格都很标准的贝勒府邸,院墙之上挂着红绸,前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估摸着胤祯能有今日的排场,自身能力或许在其次,胤禩对朝中大臣与京城权贵的影响才是根源。胤禩借此机会笼络人心,胤祯又加以利用攒些人气……
府中后院花园一角的暖阁便是宴会所在,暖阁半建于水上,远处的水面早已结了厚厚冰层,而离建筑物本身的池子却是碧波荡漾、看不到一丝肮脏的水草。纵使冬日萧条,但整个小湖却仍干净清爽,仿佛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而暖阁自身却又温暖如春,气氛也祥和不少,众人在此谈天说地,客套与恭维不绝于耳。
云希一言不发跟至胤祯入了席,因他是今日主角,所以向他请安贺寿的人不计其数,云希不愿被一群“乌纱帽”围在当口,便趁胤祯一步注意从他身边溜出。不远处的红毯之上,助兴的舞女曼妙舞姿让人心醉,云希冷眼旁观,原以为王公贵族的聚宴便是些燕语莺声、靡靡之音,却不曾想这些人本身觥筹交错中却亦上演了一出出精妙绝伦的勾心斗角戏码。
而自己是否也是被算计在其中的一员呢?
正待云希收回飞腾在天空的小心思之时,一名小太监走到云希身边,请安过后便附耳上来:“福晋,九爷请您到园子西边的暖阁,说是有人想要见您。”云希满心狐疑,一时间竟有想胤祯垂询的冲动,但脑海里却突然拉响警报,九阿哥、九阿哥……可现如今自身却是骑虎难下,不去的话若让旁人嚼了舌根说自己失了礼节,日后胤祯岂不是记恨于己?
云希向四处张望,可惜没有看到灵秀的踪影,于是她索性豁出去,让那小太监在前引路。
一步步走在八贝勒府,好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松林掩映下,云希仿佛看到了层层叠叠的院落,心想这与方才前去花园的路完全不同,而这边仿若才是八贝勒府临近心脏的部分,心下正想着方才经过哪些标志性的景致好作为回去的路标,突然从旁边奔出了个小太监,云希没来得及闪躲,便被这小太监撞到在地。
“主子恕罪!奴才该死!奴才没长眼!冲撞了主子!主子饶命!”小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云希心中直呼倒霉,活动了下四肢倒也没受伤,只当方才是摔了个屁股墩儿,于是赶忙朝那磕头的小太监说:“没事没事……”这一抬头,才发现方才引路的小太监已经不见人影,云希心中生疑,却仍摆摆手让那小太监离开。
云希站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走了几步却发现愈加不认识了,云希不禁有些后悔方才放那小太监离开。
远处的咿呀声不绝于耳,云希快步走到那个院门口,没想到竟是一个隐蔽的后门。淡淡的馨香飘来,云希见小房内貌似有人,心下欣喜,只想赶快问得回去的路在哪里,可她刚欲敲门,便从虚掩着的门缝中瞧见一道亮光一闪而逝。
是刀!
云希心跳加快,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唱戏之人的行头,可自己怎么也忽略不掉那把有如真刀的质感。不远处,戏班子的人为了一会儿的上台正做着最后的准备,噪声很大,而屋里之人的话音在他们刻意压低的情况下变得尤为不清晰。
没有影视剧里过多夸张显露的对白,光是“下手”二字便让云希恍然大悟这些人究竟是要做些什么……恍然间,云希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跑开,却又想知道他们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她想留下继续观察,却又被方才犀利的刀锋吓得冷汗直冒。
心咚咚跳着,未等她作出判断,只听屋内脚步声响起,离门边愈来愈近,云希下意识的撒腿便跑,只听两个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从不远处传来,风在耳边飕飕的吹过,云希胡乱的跑着,却发现那湖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有那熟悉的暖阁隐约的影子……
刀剑出鞘的声音带着令人恐惧的杀气,只见空中升起一朵绚烂的烟花,一时间“老生”、“小生”、“花旦”、“青衣”集体亮相,同那些一部分在暖阁外的院落献艺之人纷纷拔出兵器,凑成了一台最为真实的“荆轲刺秦”。
惶急中的云希一个不小心踩了一块小石子,身形不稳便摔倒在地,云希一时情急,三下两下便脱了那要命的花盆底,然后不顾周身疼痛继续向暖阁跑去。自己远远望去,暖阁中亦是场面混乱,侍卫与刺客厮杀在一起,尖叫的、怒吼的以及刀剑的呼啸声交错在一起,场面一度失控,逃命成为每个人的目标。
就在飞身而至暖阁院落的一瞬,云希本能的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胤祯,同时,也是很本能的在看到正在与刺客搏斗的胤祯身后、一个已经倒在地上刺客抓了身旁的短剑挣扎的站了起来的时候,云希大呼一声“小心”,便直愣愣的扑倒在胤祯身上。
如果在背后施黑手的刺客没有负伤、又身手敏捷,那短剑很有可能便刺了个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扎在云希后心。云希只觉自己动作一滞,便趴倒在地。她清醒的知道,那个她在现代连见都没见过的“见义勇为”行为,现如今就随着她后背上彻骨的疼痛,发生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痛感迅速蔓延到全身,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后背那具有强烈灼痛感的伤处流了下来,云希仿佛感觉到生命从身体里慢慢流逝……
“你怎么样!”胤祯一把抱起云希,他的手颤抖着试探着云希的鼻息,“你、你……”“我、我疼……”云希大口喘气,泪水滑落,“十四爷……你真、真的误会我了……”
胤祯浑身一震,惊恐的望着她,一旁的胤禟也迅速赶来,就在胤禟一剑击飞另一个刺客的匕首时,云希听胤禟低声骂道:“该死,你疯了!”
胤祯寻得一位侍卫,急急道:“拿此玉牌与手令,着令九城巡防严守城门,吩咐城中守卫将戏班即行查封,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而胤禟闻言大惊,想拦却又拦不住。
云希只觉眼前人影错乱,仿佛什么都看不清、抓不到……胤祯抱着近乎昏迷的云希逃离了混乱核心,旁人见十四福晋受了伤,当即紧张起来,飞奔出去叫太医。
暖阁不远处的八福晋暮婷的寝室内,胤祯紧张的看着云希,几天前她因惊恐而日渐惨白的脸与如今因受伤而面无血色的面庞不断在眼前交叠,有一刻,好像对她的恨意全部都消失了一般,诚然,复杂的政治斗争让这个早已习惯血雨腥风的皇家阿哥仍然不敢确信,她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而救了自己性命。
可是他却从未意识到,自己会因为她细微的关心而温柔,会因为她的笑脸而欢欣,会因为她吃醋而感到窃喜,也会因为她的背叛感到心痛……她每个与海若不一样的行为,都会让他动心,也正是这些细微的不同,给了他这几个月来一次又一次去原谅“海若”的冲动与理由。
胤祯站在门口,茫然的望着屋子里的忙碌。“十四弟——”胤禟拍拍胤祯的肩膀,“太医说了,未伤到致命处,你不用担心。”胤祯未理会胤禟的话,只是摇头道:“她为何这么傻?”
胤禟蹙眉,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回想那日除夕夜与云希的对话,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而他自己,又是何时养成了那心狠手辣的习惯,将人步步紧逼直至绝境?胤禟负手而立,许久才道:“不是她傻,只是世事太过艰辛。”
谁、都是身不由己。
垂柳下的她,执扇静立,看向远方的眼神与平日的漠然不同,似乎多了几分柔情,而在于灵秀交谈时,他又看到几分他许久未见到的微笑。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那不是海若。
他的窥视总是浅尝辄止,匆匆离去之时竟被她发觉,他遂站定在此,迎接她好奇的目光。这或许是他在事发之后,第一次敢于直视她的眼睛。
直到他知晓,十四弟府中的那个“嫡福晋”,并不是她。
胤禟叹道:“……我只是没想到,她竟如此刚烈果敢、重情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