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5、康熙四十四年大年三十（三）

　　院中一片红火，胤祯轻轻抱住云希，闻着她发间熟悉的香气——
　　那时的他，不过是一位骄纵又飞扬跋扈的皇天贵胄，皇阿玛的垂青、额娘的疼爱，让他不知忧愁是何物。直到他见了选秀之后、入了永和宫做女官的完颜海若。
　　与平常一样，丫鬟见了他都是畏首畏尾的神色，福身请安过后全都是清一色的低下头去。他视下人一贯神色轻挑，可却被站在最内侧的女孩儿吸引去了目光。她豆蔻年华，明眸皓齿，乌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像是会说话一样。随着德妃的召唤声，她盈盈出列、款步姗姗，行至他身前后含笑向他福身行礼。
　　而后，府上的万卷之书便再也束缚不住他，虽每日都会进宫陪伴德妃、承欢膝下，却仍寻了各种籍口多留个片刻，只为捕捉海若回眸一笑，他躲在永和宫的每个角落，就为尽可能多的看到海若。
　　那样的笑脸，是紫禁城墙内内多少人的奢望，简单却又不简单，难却也不难。
　　那时的他，不懂得娴熟的将自己伪装，他在永和宫内的眼神，永远跟随着她婀娜的背影来来回回。她笑，他也笑；她神色肃穆，他却也板起脸来。那些日子，他打赏给下人的银两，总是多了些的，而他莫名其妙发的脾气，却也不少。
　　当他在踌躇许久后，终鼓起勇气将自己最为珍视的一块玉佩送与海若时，他看到的不是她更为灿烂甜蜜的笑，而是惊恐不已。他原以为海若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吓呆了，他温和的笑笑，轻拍海若的背软言安慰，却忽略了海若眼中除了惊恐之外的抗拒与恨意。
　　而为何他连一个臣服于他爱新觉罗家族的奴才都比不过！
　　当日暴怒之下，他随便寻了错处打发那两个太监做了苦役，不久，二人便神不知鬼不觉的“病死”在宫中。他清楚的知道，他的失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婚礼之上，他牵起她的手，发誓一辈子对她好，可她，却再也没笑过。他开始以为自己能够挽回她的心，可是一日两日可以，一月两月可以，那这一辈子呢？
　　他不再有耐心，便又娶了另外一位侧福晋雪颜，府里的女人他雨露均沾，他期冀这样的“报复”能够让海若回心转意。
　　可是她没有，换来的反而是日渐的冷漠。
　　直到她毫无眷恋的“离开”。
　　胤祯心中一痛，却又不禁问道：“新的一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云希眼中含泪，她踌躇许久，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泪水濡湿了胤祯的斗篷，云希悄悄的用手中帕子为他擦拭着。“我们错过了太多太多，我真的不愿再失去你……”胤祯感叹，“我从未怪你还记挂那人，只怪人生有太多无可奈何、也有太多意料之外，这些不是你我所能够控制的。嫁给他，或许你觉得你会更幸福，可是我又何尝忍心那么做，他终究是……”胤祯心痛，“若我心中真的任你所选，只怕到时我会更加不忍！海若，你究竟有没有在乎过我？”胤祯望着屋内跳动的烛火，如自言自语般问道。
　　云希下意识的点头。
　　胤祯嘴角上扬，似乎有点小心的发问，“那你以后……可愿与我好好过日子？”“我……”云希有些慌乱，“我不是……”话就在嘴边，可时至今日，却再也不知如何说明，原来时间越长，便越难开口。原以为一个与自己素无瓜葛之人，即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三五个月，也不会产生多么强烈的感情，当初那一个“留下”的私心，换来的竟是今日这般两难！
　　胤祯一把打横抱起云希，“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认输！这五个月来，我受够了，我都不是成心与你作对、和你发脾气的！我希望你在乎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他快步走入房内，远处传来房门被踹得“吱呀”一声关上的声音。
　　“我、我，你停下啊！你听我说我不是……”云希拼命挣扎，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恐惧的因子，然而她力气终究不敌胤祯，不论她怎样反抗，都抵挡不住衣服一件件的脱离自己的身体。云希欲哭无泪，纵使自己有些喜欢上了胤祯，可他在自己心中仍然不足以成为一个能让她奉献自己的男人。
　　耳边是胤祯轻轻的呢喃，可她身上却战栗不已，无法控制的灼热和滚烫渐渐弥漫周身，眼泪流了出来，她呜呜的哭着，却没办法让胤祯停止下来动作，她极力想摆脱这有如进入炼狱一般的痛苦，直到一股疼痛袭来，她才恢复了正常的思维，云希哆嗦着嘴唇，害怕、恐慌和绝望遍布全身，她一把推开胤祯，然后用被子紧紧的裹住自己，咬着牙浑身颤抖。
　　对胤祯，她明知自己已经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依恋与爱慕，可却知道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毫无主动权，她没有拒绝的权利、没有反抗的权利，甚至连被用强，也只有认命的资格，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她不过一只蝼蚁，面对着皇帝的儿子，她无能为力。
　　“我、不是、海若……”
　　云希裹着被子坐在角落，看胤祯把衣服一件件穿好，过了许久，胤祯终是自嘲的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恋，“是谁派你来的？”云希闻言一愣，下一秒便领会其中之意，“不是的——”她没有任何底气，早该猜到这样的结局，为何还要欺骗自己？
　　“老十三？对，你受伤他们还特意跑过来看你，我和他一向不是一路，我说他们怎么那么好心来看你！”“不是！不关、十三爷的事……”“十三爷？”胤祯讥讽的笑着，“这个‘爷’你倒是叫的顺口。”云希痛哭着：“不是，我没有，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倒是觉得老十三没这个心眼，也没这个手段！”胤祯不屑，他抬手扳过云希的下巴，“哼，是老四吧？他自己装成没事人，只叫老十三出来露面。只可惜你这个傻子，一见他的面便迫不及待、自乱阵脚！”胤祯急火攻心，手又加了几分力道，“你当爷是傻子、瞎子，你胆子真大啊，就敢一直盯着他看！”说罢，他一把扯过云希的胳膊，连同被子一齐往床下一带，云希整个人便猝不及防的摔到了地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便是脚踝的一阵剧痛，胤祯冷笑，用力甩开云希的胳膊。
　　云希趴倒在地上，却也不顾疼的忙死死抓住胤祯的袍角，“我没有，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胤祯转过身，轻蔑的望着她，“你们把海若藏到哪儿去了？算了，那不重要，反正有你也是一样，只要有你在，不愁他们不送上门来！”他蹲下身子，冷笑，“呵呵，你说对吧，海若——”
　　那声“海若”仿佛像刺到胸口的利剑，云希不禁怀疑，这几个月胤祯对她的温柔和照顾只是一场梦。
　　或许就是梦，他从未把自己当做云希。
　　“你以后就好好在这儿呆着，没我的话一步也不许走出去！”冷漠的声音很陌生，但似乎也很熟悉，他们的开始，不正是这样一场撕心裂肺的争吵么？开始和结束，倒是遥相呼应。
　　云希抽泣着将衣服一件件的穿上，手已经变得冰凉，浑身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跛着脚站起身去吹熄蜡烛，然后坐在脚榻上靠着床边。
　　事到如今，却又好像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至少，在胤祯知道她就是她、而不是海若的时候，她可以真实的面对他了。
　　火盆儿已经熄灭，寒凉阵阵袭来，可却怎么也比不上心底里散发出的寒意。
　　这便是所谓绝境么？
　　胤祯推开房门，呼号的北风席卷着胡乱飞舞的暴雪一起砸向他的脸庞，他用力合上门，踉踉跄跄的冲进迎接着他的一片飞雪，方才的一切恍如一场噩梦，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梦着、还是梦醒，或许是梦碎了吧……一步一步，他僵硬着移动着身体，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记得云希无聊时曾说过那个美人鱼的故事，美人鱼为了她的王子宁愿一辈子疼痛却亦要奋力一拼，而他，为了他的挚爱，哪怕如今的一个幻影，却亦要承受这如故事中一般的痛楚，一行清泪流下，他深知自己不懂得的太多，他恨自己并无更多心计……
　　“爷！”
　　耳边是小林子和小顺子大声疾呼，可身子却再也不听使唤的倒在雪地中，其实他知道，自己不论走多远，却终究挣脱不开他不由自主用云希给自己编织的那张巨大的网。

　　半夜，在最后一根蜡烛终是燃尽的凄凉中，云希努力睁开双眼，没盖好棉被的冬夜让她浑身滚烫，她试着呼出一口气，却发现嗓子眼仿佛在灼烧，她重新闭上眼睛，昨夜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回放、迅速闪过，直到逐渐变成黑白，然后撕裂破碎。
　　呼呼的风声钻进耳朵，脸上忽的一凉，却是才想起来可能昨夜大门未曾关严所致，便忙随意抓过斗篷穿上鞋子便往外走，可刚一绕过屏风走出内室，便猛地停下了步子，“你以后别想出这个屋子。”胤祯从小榻上坐起，穿上靴子后便快步朝云希走过去，云希面色一僵，生硬的别过头去，听着他逐渐逼近的声音，却是心中恐惧到以致抗拒，便是不由自主的挪动步子往内室退去。
　　“你给爷站住！”
　　云希下意识停住，只见胤祯大步流星的走到她身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云希憋得大口粗喘不已，昨夜受的屈辱与污蔑、所有温情的崩塌让她再也无法平静，她愤恨的盯着胤祯，眼前的他仿佛浸在一汪水中，她轻轻一眨，整个图像便支离破碎。
　　胤祯望着她，突然，他脸上的暴怒神色定格，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霎那的恍惚，他再清楚不过的是，那种打骨子里便有的恨意与绝望神情，不属于眼前的这个女人，它只属于完颜海若！他咬着牙，手上又多使了几分力，额头上青筋暴露，“早知美梦会碎，不如一直黯淡的过下去，你为什么不早说、不早告诉我你不是她！”云希被他掐着脖子喘不过气来，只得拼命挣扎，她胡乱摆动着手，抓住胤祯的衣袖后便死命不放手，她不知这种哀求的举动反而是让胤祯稍稍平静下来，云希瞪大眼睛向后退了几步大口喘气，却终究脚下发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突然想到老四和老十三究竟是蠢还是怜香惜玉，要想让我长久不发觉至少也不会巴巴的让一个黄花大闺女来到我老十四府上啊？”他讥笑着，“还是你本就与他们中的谁有私情，待事成之后他再收了你？”他蹲下来，手掌抚过云希面无血色的脸，“这也不对啊，你与海若长得一模一样，他们要是娶了你，还不知要多少人背后议论嚼舌根呢……不过，也真别说，万一他们就好这口儿呢，也说不定啊？”
　　脸挨着他的手，云希觉不出那手有着往常的温柔，她垂下头，绝望道：“看来我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你拥有都不会相信我了，是么？”
　　“信你？你真是当我没脑子吗？”胤祯又笑起来，“你与我朝夕相处五月之久，若心无旁骛，为何不一直解释到我相信为止？告诉你，从今日起，我老十四再也没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