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22、康熙五十七年八月（一）

　　弘明在后门冻了小半宿，三更时分才等到弘暟失魂落魄的回来，见弘暟这般不让人省心，弘明却也沉了脸，他刚想适当的提醒几句，岂不料甫一开口，弘暟便跟碰着烧红的炭一般往边儿上一缩，他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听弘明说完，然后谨慎道：“二哥说的是，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犯了。”
　　弘明一愣，因为平日里他若指责弘暟，弘暟要么便是笑嘻嘻的插科打诨过去，要么便干脆板着个脸气哄哄的离开不停，怎的今日这般恭敬起来，弘明心中纳闷儿，便也顾不上生气，忙问道：“你怎么了？是忆茗那边出事了，还是你被舅舅发现了？”
　　“没什么事儿。”弘暟咧咧嘴，“二哥你就放心吧。”
　　“我瞧着你就不自然，你也别在这儿跟我装了。快说，出什么事儿了？”
　　“谁、谁不自然了？”弘暟“呵呵”一笑，“二哥，我真没事儿！这不全须全影儿的给你回来了嘛！不过啊，多亏你今儿个跟这儿等着我，要不这深更半夜的，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弘明狐疑的打量他半天，见真瞧不出什么，便摆摆手道：“快回去睡吧，等天亮了我去跟额娘求求情，叫你先歇一天，先别念那英吉——”“哎、别别！我没事儿，我没事儿！不就少睡了俩时辰嘛，书还是要照样读的。”
　　弘明听罢，抿嘴笑道：“这我可真没瞧出来，你这平日活蹦乱跳的主儿逮着机会便是出去跑马射箭的，怎的今儿个这般踏踏实实安家里念书了？”
　　“二哥，这就叫我长大了呗！”弘暟一只手托着弘明的胳膊，“二哥，今儿个辛苦了，我扶您回房啊——”
　　“嬉皮笑脸。”弘明无奈的看着他。

　　回到房内，弘暟和衣仰面躺在床上，今日一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但是仔细算来，哪一桩却也都抵不上他没敢告诉任何人的那一桩。
　　他心中又气又怕，气的是他本以为自己是自己阿玛的嫡子，可现如今怕也就是个在众人眼中没名没分的孩子，他一向心高气傲，以自己最像胤祯为荣，可现如今，这些怕是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笑柄；他虽气，但也怕，怕有朝一日此事摆在台面上时，自己的二哥弘明便不再与自己这般亲，自己的阿玛也会不喜欢自己，他更怕，若是此事愈发严重，上达天听，他这个冒牌货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烦躁的翻了个身，他深觉，眼前这件事，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需要他单独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的事。
　　但他毕竟与那些一冲动便做傻事的人不一样，他自小便是个纵使火烧眉毛却也能存着三分理智的人，他说服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他合上眼，细细的把这些年一点一滴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而这一过，他则是更清醒了几分，因为他知道，这些年来，阿玛对他与弘明不仅无差，甚至要比对弘明更溺爱他一些，弘明有的，他都有，弘明没有的，他也有。反观自己的额娘，怕是也有说不出的苦衷，弘明不是她的孩子，可她却还要对他更好，这其中，恐怕也是有怕自己阿玛心中有芥蒂的缘故。但是这么多年过来，阿玛额娘的感情他也是看在眼里，之前都是相安无事，怎的就能冷不丁的再生出些什么事端？
　　今日他知晓此事，绝对是个意外，自己的阿玛额娘不曾对他们兄弟提起，想来也是怕他们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初衷是好，只不过他们没有想过，若是出了今日这事，给他这个做儿子的打击有多大。
　　可他们毕竟是自己的阿玛额娘呵，纵使再埋怨，他们终究还是自己最亲最亲的人。
　　弘暟打定主意，不管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还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整个贝子府的安宁，他都要将这个秘密暂时先埋在心里。至于在外边儿，便先装着跟没事儿人一般，千万不要让人瞧出破绽才是。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都没合眼。
　　第二日，他强打起精神，继续在云希与弘明面前插科打诨，见大家待他如常，他便稍稍放下心来，又过了一段日子，他身体痊愈了，忆茗也解了禁足，他便又活蹦乱跳的往侍郎府里扎，之前的不愉快，便也慢慢淡忘了，只是偶尔在见到云希当着他的面刻意亲近弘明的时候，他还会想起来罗延泰与念柔的话。这些伤心事，就仿佛好几块沉重的石坠在心上一般，时不时的给他往下拽两下，提醒着他它们的存在。
　　至于云希，一门心思都扑在弘暟与忆茗身上，便也未曾注意到弘暟眼里时不时浮现出的痛意。
　　这一转眼便就到了八月。

　　这日，天气格外的潮湿溽热，云希见几个孩子都不太坐得住，便把他们叫到后花园的水岸旁纳凉消暑，正说着话，便见胤祯快步走了过来，眼里都是喜色，云希忙站起身迎他，“怎么了？这满头大汗的。”她忙叫碧云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递到胤祯面前，“皇上宣你入宫，可是有什么……”
　　胤祯点头，话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欣喜，“那事儿成了。”
　　云希眼中有一瞬的怔忡，但很快便喜上眉梢，“那恭喜爷了……”她忙转过头，“弘明弘暟，媛儿弘映，快给你们阿玛道喜！”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云希一拍脑门儿，笑道：“光顾着高兴了，却也没与你们说是什么缘由……”她笑咪咪的看向胤祯，“你们阿玛，要去青海打仗了。”
　　媛儿一听，当即便瞪大了眼睛，她一下扑到胤祯的怀里，“阿玛，阿玛不要去打仗，媛儿读了故事，故事里都说，打仗是危险的！”弘明几个虽不像媛儿这般反应强烈，却也是一脸忧色，而弘暟则直接问道：“阿玛，这是皇爷爷的意思么？若是的话，您一定要小心啊！”
　　胤祯一脸无奈，“阿玛是将军，不是上阵打仗的小兵，打仗虽不比在京城安稳，但阿玛这个大将军却也几乎不会出什么危险。更何况，阿玛能够担此重任，也是皇阿玛的看重，所以这是好事。”
　　弘明年龄大些，对朝堂之事也略有耳闻，他看向弘暟，“你之前不还总是抱怨那些小阿哥欺负你？现下阿玛能够出兵青海，那些欺负你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如此猖狂了。”
　　“原来如此啊……”弘暟脸上逐渐带了笑意，“还是阿玛最厉害了！”他抬眼去瞧云希，得意道：“额娘，您看我说的没错吧，您当日还小心翼翼的，现下阿玛这般，您总该放心了？”
　　云希无奈的笑笑，深知这其中道理十来岁的孩子定是不懂的，便只是顺着弘暟道：“是，额娘是胆小，所以才要你们阿玛来保护啊，等阿玛也老了，阿玛额娘还得靠你们保护呢。”她摸摸弘明的头，“弘明啊，你这个做哥哥的，更要给弟弟们做好榜样才是。”
　　弘明笑着垂下头，“额娘说的是。”弘暟有一瞬的怔忡，但随即便咧嘴笑道：“二哥啊，你担子很重嘛！以后，咱们可要好好努力，像阿玛一般厉害！”
　　一旁，媛儿见哥哥弟弟觉得这是好事，便也止了哭声，一向害羞的弘映朝媛儿吐了吐舌头，“三姐没羞，都多大了还哭呢。”弘暟则坏笑道：“三哥，咱们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咱不跟他们女孩子一般见识。”
　　媛儿气得直跺脚。
　　胤祯与云希对视一眼，然后揽过她的肩，“宫里赏下了些东西，小林子吩咐人正往院里搬呢，回头拿来，你带着孩子们挑拣些孩子们得用的好玩意儿吧。”
　　一句话，几个孩子的注意力又转到了礼物上，尤其是媛儿，高兴得将自己阿玛可能遇到的“危险”给彻底抛之脑后了，如此一来，又不免遭受了弘暟的一番“奚落”。

　　正闹着，忽听得远处一片嘈杂，只见一个身着旗服的女子抓着一个小包袱气冲冲的便往里冲，走近了一瞧，众人不禁都唬了一跳，云希大呼：“骊珠！？你怎么来了？”她瞠目结舌的指着骊珠的包裹，“你、你这是离家出走？”
　　一边，孩子们见状，不禁都大眼瞪小眼。
　　小林子气喘吁吁的紧随其后，他给胤祯和云希草草打了个千儿，“爷、福晋，这、这奴才拦不住啊——”
　　弘暟呲牙咧嘴的看向胤祯，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阿玛，这、这不会是您送来的礼物吧？”
　　“嘿！你个小兔崽子！”胤祯佯装踹了弘暟一脚，只见骊珠瞥了眼胤祯，拱了拱手道：“大将军王，恭喜恭喜啊！”
　　“你们消息倒也灵通。”胤祯微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一番，“我说骊珠，你不在九哥那儿好好呆着，冷不丁儿的跑到爷这里做什么？”云希听罢，脸上一白，她走上前一步握紧骊珠的手，“你、你与九爷吵架了？九爷轰你出来的？”
　　骊珠冷哼一声，“什么时候轮到他赶我走了，是我自己住不惯，自己出来散心的。”她将包袱往石桌上一扔，“他爱寻不寻！我还偏住这儿了！”
　　云希焦急的朝胤祯看去，果不其然，胤祯冷笑起来：“骊珠啊，看来是失宠了吧？不过你长住在这儿也不成体统啊，这要是传出去，我没法与九哥交代不说，回头宫里宫外的议论起来，你这叫我如何做人呐？”
　　骊珠瞪他一眼，“十四爷，您这话说的自然在理，只不过妯娌之间相互走动本就是应该应分，更何况我与福晋又是挚友，平素见个面也无妨，十四爷不会连这些都要质疑吧？”
　　“质疑到不至于，只不过若九哥问起，你叫我如何回答？再说，你是长住，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见个面、走动一下。”
　　“如果十四爷担心的是这个，那解决起来那可是再简单不过了……”骊珠一歪头，朝胤祯“呵呵”一笑，“因为九爷是根本不会过问的。”
　　“哦？”胤祯微微点头，“好啊，那爷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若是解决了，你愿意住几日便住几日。”
　　“十四爷您说，我洗耳恭听。”
　　“你来了，就要找地方住下，可是你打算住在哪儿呢？”胤祯眯眯眼，他伸出手看着拇指上套着的玉扳指，“住福晋的房间，总不太方便；住到西院，那又是侧福晋住的地方，你定是不愿意的；住到客房，又怕别人误会……”
　　云希知道骊珠这样贸然跑出来一定有难言之隐，她自然也是希望与骊珠多呆几日的，可听胤祯这样一说，却觉得这住在哪里倒也真成了个问题，正犹豫时，只见弘暟指着骊珠，朝胤祯不怀好意的诡笑道：“阿玛，不如让她跟我们住吧！”
　　胤祯“咳”了一声，他看着弘暟，然后一拍弘暟肩膀，“行，阿玛今儿高兴，就这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