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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康熙五十七年正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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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明提着食盒,他将灯笼交到身后小太监的手里,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是谁啊?”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
弘明抿嘴笑笑,“是我——”
门“嘎吱”一声开了,映入眼帘的则是弘暟那张萎靡不振的面孔,“是二哥啊……”他悻悻的转身走回房内,“二哥,我这儿现下可不好玩的紧。”
“我可没闲工夫找你玩。”弘明将食盒放在桌上,盒盖刚打开一半,诱人的香气便钻了出来,扶摇直上,弘暟闻到香味,眼睛一亮,“哇,二哥,是红烧鱼吧!”
“就知道你晚上也没怎么吃好,所以特地送些你平素爱吃的饭菜过来。”弘明将碗碟一一拿出摆在桌上,然后一撩袍子在凳上坐下,拿出汤勺来给他盛了碗排骨汤,“多喝些这个……”他指指弘暟的胳膊,“好得快。”
弘暟一咧嘴,恢复了精神头儿,“就知道二哥对我最好了。”
弘明笑着点点头,“快吃吧。”
“二哥也吃啊——”弘暟显然是饿了,一只手却也吃的飞快。
“方才席上吃过了。”弘明看着弘暟,“这些都是你的,慢点儿吃,没人与你抢。”
“知道了二哥——”弘暟满嘴鱼肉,“嘻嘻”的朝弘明傻笑,“二哥,你可真是越来越唠叨了,和额娘一模一样!”
“哦?”弘明微笑,“我怎么不觉得。”
弘暟端起碗“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汤,“二哥,这就叫‘只缘身在此山中’!”他狡黠一笑,“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更像额娘一点儿!”
弘明点点头,“有道理。”
“其实额娘这个人,有的时候看着忒不靠谱,但有时候却又胆大的要命,看着风一吹便倒,但暴风雨要真来了,我还得靠她给我挡挡。”
“额娘若是知晓你这番话,还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揍你。”
“就比如今天的事儿吧,其实当时那场面我现下回想起来,还是有几分凶险的,额娘虽然表面上跟我发着脾气,其实还是很镇定的,她一镇定,我好像就安心了。”
“不仅如此,而且你想想,当时额娘若一味袒护,说不定四伯十三伯他们反而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你。”
“这话说的是。”弘暟点点头,他慢慢的放下手中的筷子,转头看向弘明,“话说二哥啊,你说额娘干什么那样怕四伯?”见弘明轻摇头,弘暟便托着下巴思考,“难道因为四伯平日里看着比较可怕?”
“歪理。”弘明笑看他,“额娘自有额娘的道理,至于你不知道个中缘由,定是额娘觉得现在与你解释还为时尚早的缘故。”
“好吧,就知道问你问不出什么来。”弘暟撇嘴,他又吃了几口菜,然后便蔫蔫道,“二哥……”
“嗯?”
“你说……表姐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弘明摇头,“应该不会吧,下午不是弘昌先惹的事么?”他见弘暟脸色不好,又道,“忆茗的脚已经叫太医瞧过了,没有受伤。”
“不是啊二哥,我是说……”弘暟嗫嚅道,“毕竟、毕竟我与弘昌是为了她打起来的,我怕舅舅那边、舅舅那边为难她……”
“为难?”弘明一笑,“你不过是看自家表姐受人‘欺负’才当了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来,至于弘昌,或许本身也没有恶意也说不定,忆茗怎的又会受舅舅责罚?”
“不是、不是——”弘暟支吾了许久,最后一拳砸在桌上,“二哥我不与你说了!”说罢,抓起外袍就往外头冲,弘明见状,起身拦住他,“你去做什么!”
“我得去舅舅那里看看,万一表姐受了冤枉,我还能安慰她一下!二哥,不许告诉阿玛额娘!告诉了我便再也不认你这个二哥!”未等说完,便“刺溜”一下从弘明胳膊下钻了出去,一会儿便跑没影儿了。
弘明无奈的摇摇头,他招呼自己近身侍候的小太监来收了碗碟,又吩咐道:“今儿个陪我在后门守着,其他的一个字都别多问、别多说。”
侍郎府。
忆茗跪在念柔面前,她微微低着头,双眼噙着泪珠儿。念柔坐在上首,一向性情温柔和善的她话音却隐隐含了几分薄责之意,“茗儿,别怪额娘怨你,只是你要告诉额娘,你与弘暟,究竟是怎么回事?”
忆茗忙道:“额娘,我自小便与表弟要好,表弟许是见我受了气,这才一气之下犯下大错。额娘,是我的错,是我没及时拦住他——”
“茗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跟额娘装傻?”念柔捏紧了帕子,“弘暟、弘暟他——”
“他怎么了?”忆茗抬起泪眼,怔怔的望着念柔,半晌,她才一字一顿道,“额娘,他是我表弟,他也只是我的表弟,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实话,但惟独要对他装傻。”
念柔瞬时泪如雨下,她蹲下身,一把抱住忆茗,“好孩子,额娘知道你为难,可那是皇家,你姑姑已经这样了,额娘不想你再……”
忆茗咬着唇,许久才道:“额娘,这件事,但凭额娘做主便是了。”
一旁,许久未开口的罗延泰疲惫的朝忆茗摆摆手,“茗儿啊,你先回去吧,最近这一两月,先不要去贝子府了。”
“是,阿玛。”忆茗慢慢的站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膝盖有些酸痛,她扶着贴身丫鬟环儿的胳膊,给罗延泰与念柔屈膝行了个礼,“那阿玛、额娘,忆茗先回房了。”
罗延泰点点头。
忆茗一瘸一拐的缓缓走了出去,待离开院子,环儿忙道:“格格,你没事吧?”
“没事……”忆茗长舒一口气,她想了想,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了句,“你觉得姑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环儿吐吐舌头,“格格,那可是十四福晋呐,环儿可不敢说。”
“其实我这么问,好像也不太准,可我又说不清我要说的意思……”忆茗摇摇头,“我总觉得,阿玛与额娘对姑姑的态度,好像很奇怪,可我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环儿撅着嘴,“奇怪是正常的呀,虽说她是格格的姑姑,但毕竟是十四福晋,尊卑有别,不可能太亲近的呢。”
“好像也不是这样……”忆茗步子渐渐放缓,她凝神思考片刻,然后一拍环儿的手,“罢了罢了,想不透的东西我就不愿再去想……”她笑咪咪的看向环儿,“这些日子阿玛不让我出门,你若是想不出让我打发时间的事儿,我可不饶你哦。”
环儿哭丧着个脸,“格格,环儿、环儿到哪里想那样好的主意呀。”
正说着,肩膀忽的一痛,眼前冷不丁的蹿出个黑影来,忆茗吓得尖叫一声,随即便被一个大手掌掩住了口。忆茗瞪大了眼睛,只见弘暟一边朝她摇头,一边“嘘”道:“表姐表姐,别喊、别喊呐!是我,弘暟!”
忆茗忙点点头,然后指指弘暟的大手掌。弘暟咧嘴,嬉笑着放开了手,“表姐,你哭啦?”
“才没有,我哪里会哭。”忆茗边说着,边四处张望着,她拉着弘暟的胳膊到一个僻静处,“弘暟,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跑到府上来啦?姑姑也来啦?”
“表姐你觉得那可能么?”
“那是?”忆茗瞪大了眼睛。
弘暟哭丧着个脸,唉声叹气道:“表姐啊,我这是被阿玛赶出府了,再也回不去啦!”
“啊!?什么!?”忆茗大惊失色,“这、这……之前姑父不是说没事了么?难不成,只是表面上放过你?或者、或者你方才又顶撞他了?姑姑怎样说?姑姑就没有跟姑父求情么?姑姑就不管你了?你现下这样乱跑,姑父会不会更生气?弘暟,你快说话啊……啊?啊?”她急得脸色发白,“弘暟,姑父不会这样狠心就把你赶出去的,所以你现下最要紧的便是把前因后果与我说清楚,我好帮你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或者,或者我带你去找阿玛?!对,咱们去找我阿玛吧!”
弘暟愣愣的看着忆茗,忽的“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表姐,你好认真啊……”
“啊?什么?”
“表姐,你真是叫我说什么好啊?好歹我也是上了玉牒的阿哥,从宗室里除名,是要经皇爷爷许可的!你怎么这么笨啊?”说罢,顺手刮了一下忆茗的鼻子。
“啊?”忆茗怔怔的瞧着弘暟,“你、你方才是骗我的啊?”
“是啊,我就是骗——哎,表姐,表姐你怎么哭了啊——”只听忆茗颤抖着声音:“弘暟你怎么捉弄表姐啊,表姐这样关心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弘暟瞧得一愣一愣的,“表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他揉揉鼻尖,“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关不关心我……”
“傻子!我怎会不关心你?我都要急坏了!”忆茗边说,眼泪便不停的往下掉,她无力的靠在廊柱上,“你不知道,我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弘暟,可不许这样再吓我了!今天你与弘昌打架,好不容易姑父与姑姑不追究,刚放下心,你便又这样骗我——”她“呜呜”的哭着,“你若是再骗我,就不要再叫我表姐了……”
“好好好,我不骗你了,不骗你了!”弘暟话音里带了几分哭腔,可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忆茗本是背着他伏在廊柱上哭,听他这般难过便关心的回过头来,可一转头,便见弘暟拿笑得跟朵花似的脸,不禁气得一跺脚,“臭小子,还这样嬉皮笑脸的不正经,看我不向姑姑告你的状!”
“不要啊表姐,我是偷跑出来的,告诉额娘,额娘该让我背英吉利文啦!”
“你是偷跑、偷跑出来的!?”
“我——”弘暟扶额,“得,又说错话了。”
忆茗连连摇头,“我这里没什么事儿,阿玛额娘也未曾怪我,倒是你,若是姑姑和姑父找你,发现你不在,岂不是会生气?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见弘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又焦急道,“权当是为了我可好?你若惹得姑父生气,回头将你禁了足,咱们想见也见不到了呀!”
弘暟见忆茗这般关切自己,心里早就美的不行,而听忆茗劝他回去竟是为了下次好见面,更是高兴得恨不得蹦起来,可饶是如此,脸上还得做出难过的样子。那边,忆茗本就没真心生气,知道弘暟是戏弄她后,虽说小怒一下,但见弘暟好在没有真的被赶出府,便也没与弘暟过多纠缠,很快气也便消了。
弘暟装了一会儿,跟忆茗好说歹说,又扮鬼脸又耍猴戏,赌咒发誓下次再也不顶风作案,忆茗方才将这页掀过去。
见忆茗不与他置气,而且瞧着忆茗仿佛当真没有事,弘暟深觉此行任务已然顺利完成,而如何从侍郎府偷跑出去他也是驾轻就熟,于是他便循着旧路一路摸黑过去,正走到后花园时,便瞧见不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过来,他窃笑着躲进假山洞中,准备待人走了他便从后门偷溜出去。
脚步声愈来愈近,只听一个熟悉的男声由远及近:“念柔,茗儿的事,你便多费心吧,孩子大了,心思难猜,你这个做额娘的却也该时常琢磨个些。”
“那是自然,今日之事,只怕当真是与茗儿无关的,茗儿是个懂分寸的孩子,她不会不知轻重的。”
弘暟本还提心吊胆,听见这话便当真是放下心来,只听罗延泰长叹口气,“那就好……不过你别忘了,明年末茗儿便十三了,依祖制也该送进宫选秀了,你却也不希望她被皇上选中吧?你也知道,每届选秀,皇上也都会赐婚给适婚的近支宗室……”
“那你的意思是?”
“今儿个在贝子府,我看十四爷很是满意茗儿。”
弘暟一听,激动得心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他咧开嘴,心想今日这趟可当真是没白来。那边,他觉得念柔好似舒了口气一般,“那太好了,若是茗儿能进了贝子府做儿媳,咱们却也不用怕茗儿有个不好相与的婆婆了,只不过……不知十四爷是想把茗儿许给谁。”
弘暟屏住呼吸,他继续竖着耳朵听,只觉罗延泰好似斟酌许久,弘暟觉得自己都快等得不耐烦了,才听罗延泰沉声道:“咱们的茗儿是海若的侄女,十四爷定是在弘明与弘暟间选一个……但是话说回来,我毕竟是弘明的亲舅舅,茗儿若能嫁给他,亲上加亲,那终归是好的,只不过看弘暟今日这样,竟像是很中意茗儿一般,若是弘暟朝云希开这个口,云希这个亲额娘会不会同意……”
念柔神色有些黯淡,“是啊,谁不偏袒自己的孩子呢,更何况还是弘暟最喜爱的人……”
“不过这些年云希为弘明做的也够多的了,就算海若还在世上,怕也不过如此了……咱们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就连话音也是几不可闻,但方才那些话仿佛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得弘暟耳边蜂鸣。他怔怔的靠在假山上,看着灯笼的暖光一点一点的从视线里远去、消失。
他缓缓闭上眼,脸上残留的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