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14、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

　　云希下了马车，沿着谷底溪水旁的小路慢慢走着，约莫过了一刻钟时间，便见一处种着几棵海棠树的开阔平地，她便知道目的地快要到了。
　　她提起裙角，小心的穿过一小片灌木丛，然后在一个石碑前站定。
　　“能亲眼见他入土为安，这回你总归该不怪我骗你了吧。”胤禟转过身，淡然的眼神中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云希笑了笑，叫碧云拿过竹篮，她将祭品拿出摆在石碑之前，又取出几只香，点燃之后拿在手中拜了几拜，然后把它们插在了坟前的香炉。
　　“九爷，我从来不敢怪你。”她抬起头看着胤禟，“但这次，你总该对我说实话了吧？”
　　胤禟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他浅浅笑着，“不过这件事还要从我的朋友穆景远开始说起。”

　　穆景远本是葡萄牙传教士，跟随葡萄牙商船来到大清，其实船长带他来中国，不仅仅因为他可以给古老的东方古国宣传基督教义，还看重了他会说中文的能力，恰巧商船上有一大批货物要出，若有了他，想不做成一笔大生意都难。
　　而机缘巧合，胤禟在广州商号的手下知道了这个消息，登船亲自验看后发现奇货可居，便有意高价收购回来，不过当时广州的几家商号之中一时无法有过多银钱可以周转，于是便飞鸽传书询问胤禟到底应如何处理。
　　胤禟当时身在南方，听闻此事，不禁对那船西洋货物起了极大的兴趣，凭着商人的直觉，他判定若做成这笔生意，定能大赚一笔，而他当时本就是无事一身轻，于是便打算亲自前去广州瞧瞧。
　　到了广州，葡萄牙商人早已将货品卸下到事先租好的仓库之中，胤禟便叫人带着前去码头，到了那里后他才发现原来整艘船上只有一个穆景远会讲中文，他当时心中不禁窃喜，心想，此人不过是一个粗通中文的洋鬼子，这笔钱他可是赚定了。
　　带着这个想法，胤禟不免心中将这次商谈的难度看低了几分，等他见到穆景远之时他才惊讶的发现，此人可不仅是懂得中文，他居然还是个中国通！几番唇枪舌剑下来，胤禟只觉是一点便宜也占他不得，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居然便耍了无赖，生生将他皇子身份搬了出来，逼他就范。
　　胤禟本以为穆景远应该大为惊讶，却不料穆景远用极为不标准的搞笑姿势作了个揖，道：“早就听闻这遥远东方古国的九王子是商业奇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胤禟听罢，脸色一黑，他本以为这葡萄牙人是要讽刺他应对不能，却还要拿皇权压人，殊不料穆景远哈哈一笑，道：“我一早便知您要亲自到广州，所以方才谈判的说辞，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若说机变，那当真谁也比不上九王子您了！穆景远别无他求，如今只想跟您交个朋友，还望九王子不要嫌弃我这个满头黄色卷发的大胡子才是啊！”
　　一席话说完，胤禟不禁大笑出来，两人又坐下说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抛开商场之上的对立身份，竟能聊得极为投机。
　　一个月后，葡萄牙商船载着银两满意而归，而穆景远也就这样留在了中国。

　　胤禟吩咐佟玥拿了披风，然后他亲手给云希披上，“回到京城，我便给穆景远寻了个教堂住下，平日里我便带他到我的各个商铺转转，你还真别说，穆景远对经商还真有一套，也正是因为听他说了一些话，我这才想着扩大广州那边的生意。皇阿玛不喜百姓与西洋人经商，所以广州那里便是唯一可以接纳西洋商船的码头，而我又是九阿哥，权钱不愁，既有如此门路，为何不趁机大赚一笔？”
　　胤禟笑笑，“后来我便和穆景远愈发的熟稔起来，带他出席一些宴会、饭局，那时我便会把他介绍给那些个王公贵族，穆景远口才不错，说起西洋人的新鲜事儿时，往往极为吸引旁人的注意力，一个故事讲完，通常都能赢个满堂彩。就这样，他也算是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但是两年前他与我闲聊之时突然说起一件事来……”胤禟看向云希，“穆景远交友甚广，他甚至还认识年羹尧，但是最为关键的是，有一日他发现年羹尧的妹妹居然是他认识的一位故人。”
　　“故人？你是说年侧福晋？”云希不解，“他又怎会认识她？”
　　“是，当时听他那般说我也是疑惑不解，可穆景远则说，那时他刚到大清，船刚靠岸便瞧着码头上一队官兵在逮人，他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便只是站在甲板上看热闹，正待他要走之时，却发现船旁的水中躲着一男一女两人，他一下子善心大发，便将二人给救了。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因这是他来到大清最先见到的两个汉人，所以印象颇深。”
　　云希吃惊，“那你是说，他救下的女子便是年羹尧的妹妹？”
　　“对，不仅如此，穆景远在广州时还听闻那天抓的是前朝的余孽，而救走她的，好像还是天地会的人。”胤禟冷笑着，“听他说完，我便想着这老四的侧福晋居然与天地会的逆贼勾结在一起，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不仅好笑，若当真有这回事，这绝对是个极好的把柄，届时查明真相，再对皇阿玛一说，老四绝对再无翻身之日。我本是极为高兴，但将此事对八哥一说才发觉有些许不对——穆景远来大清时是很多年前，那女孩儿也已十五六岁，可年氏嫁给老四时才十二三岁，这年龄可真是对不上，我当时便想或许是穆景远看错了也未可知，便只是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却并未再做查探。”
　　“直到两年之前在詹庄，我与诸克图见了面，虽说知晓了海若一事的真相，但最让我震惊的还是莫过于诸克图亲口告诉我的有关太子的秘密。”胤禟眯了眯眼，“诸克图说，多年之前，他奉太子之命秘密跟踪老四，却发现老四不知为何去了广州，他觉得其中定有蹊跷便跟了过去，而后他才发现老四救走了一个姑娘，而跟那姑娘在一起的，正是朝廷通缉已久的天地会广州分堂的堂主曹笠云！当时老四正与曹笠云缠斗，诸克图虽说奉命监视老四，但毕竟老四是皇子，若他受伤，诸克图也难则其咎，所以在老四遇到危险时他还是要出手相助，于是他便替老四击退了曹笠云，并把曹笠云抓了起来。诸克图护送二人回了广州府，然后便回到京城跟太子复命。”
　　云希听得一头雾水，“诸克图的身手是不错，可是曹帮主也远在他之上，怎的那时诸克图反倒是制服了曹帮主呢？四爷为何会从曹帮主手中救出一个姑娘？这件事与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你问的很好，当时我也十分疑惑，不过诸克图说的确实让我惊讶不已，他说他之所以能够制服曹笠云，那是因为那姑娘的缘故。当时马受了惊便朝悬崖边冲，老四害怕那姑娘被摔死便跳上了车救她下来，所以当时便只剩曹笠云与诸克图在打斗，曹笠云本可击退诸克图后再去杀了老四，但无奈那姑娘在老四手里，他不敢贸然出手，他因那姑娘分了心，这才被诸克图给抓了。”
　　“那这么说，那姑娘……”云希惊讶，“你的意思是，四爷与曹帮主都很、喜欢那个姑娘？”
　　“这其中细节我便不知道了，因为诸克图告诉我说，太子只是让他跟着老四，盯着老四的一举一动，旁的都未曾交代给他，所以他也是一知半解。”
　　“可是曹帮主不是被抓走了么？但他是四十九年被骊珠杀死的啊，他当年又是怎么从四爷手里逃出来的？”
　　“呵，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当年天地会派了大批人来救，朝廷不敌，便叫他们带走了曹笠云，后来也不知怎的，老帮主死了，曹笠云便成了新任帮主。”
　　“那、那个姑娘呢？”
　　“这我便不知道了。”胤禟冷笑道，“你猜，若是穆景远救走的姑娘和男子便是他口中的‘年侧福晋’与曹笠云，那会不会很有趣呢？”
　　云希听得冷汗直冒，她急急道：“这怎么可能，年家的人怎么会与天地会有什么瓜葛？”
　　“所以这就是我让诸克图假死的原因。”胤禟看着云希，“后来诸克图对我说，若想扳倒太子，那便定要拿到他手中那本太子的账册。回到京城，我与骊珠再海若的坟中发现那本账册，却惊讶的发现那里面有老四的一笔黑账。”
　　云希点头，当日她叫骊珠偷出账册后，两人便亦发现了那笔与四爷有关的账目，只可惜他二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便放弃不想，没想到今时今日却又被胤禟提及了起来，只听胤禟又道：“诸克图知道太子太多事情，而显然天地会一事与年家、与老四亦是纠缠不清，而诸克图在天地会时亦多方打探，他告诉我，天地会很多年前出过一个假扮成朱三太子孙女的朝廷女奸细……”说到此处，胤禟仿佛一头嗜血如命的野兽一般，眼中迸出了凌厉的光芒，“这其中的种种关联与复杂隐情，都告诉我很多事情绝对不是巧合，我一定要将此事查个一清二楚！”
　　云希无力的笑，“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都已经发现诸克图没有死了……”
　　“你与骊珠那般要好，难保我告诉你之后，你又将此事说与骊珠来听，届时若是老四他们知道了，我的一番心血岂不是都白费了！”他冷笑一声，“只可惜了，诸克图终究还是被年羹尧灭了口。不过这也恰好说明此事与他们脱不开关系……这老四与天地会的帮主不是因为朝廷与反清复明的对立、而是为了年羹尧的妹妹才成为了仇敌，这可当真是亘古未闻的大笑话啊！”

　　一旁的树丛后，骊珠听得目瞪口呆，她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当年在逸兴楼中，曹笠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轻轻舒了口气，淡淡笑着：“骊姑娘，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不是相貌，也不是身形，其实你与她之间，却也说不上是哪里相似，但我总感觉你的身上带着她的影子。”
　　“只可惜她不在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曹帮主！”骊珠大声喊道，因是激动她胸口不停起伏着，她盯住曹笠云的眼睛，“曹帮主，我不知道您与那个姑娘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是我想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你还喜欢那个姑娘，你便放手去追，别在别人身上寻找影子！”

　　“砰！”铳声响起，骊珠迅速的将手铳藏进靴中，她用染满鲜血的手拼命掩住曹笠云的口鼻，大声哭道：“帮主！帮主！你不要死啊！”

　　脑海里不断响起的那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似是要生生撕裂她的身体，骊珠颤抖的伸出自己的双手，只见那双白皙的手上好似一瞬间全部沾满了鲜血一般，她一个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她吓得紧紧的抱住头，她蜷缩着身子蹲在草丛中，无助的哭泣。

　　“九爷——”云希缓缓的看向胤禟，她颤声问道，“那、那你是想要把账册交给皇上？”她从一开始便怀疑这个账本是二废太子的导火索，可是不曾想到其中还牵涉到了四爷的事情，若是胤禟、胤祯他们告了四爷一状，待日后四爷登基，定会愈加折磨他们……
　　云希只觉脚底发软，因是焦急，便一把抓住胤禟的衣袖，“你、你不能把它交给皇上，如果皇上看到、会……会……”
　　“可是云希，已经晚了……”胤禟看着她，“那个账本，皇阿玛现在怕是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