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二) ...
-
胤祥跟着胤禛穿过前院、后园,见胤禛一路无话,他亦沉默不语。
书房在竹园暖阁的后身儿,是一处并不算大的屋子,胤禛推门而入,他微微侧过头,“你有心事?”
胤祥闻言一愣,随即便了然,他苦笑着摇摇头,“弟弟只是好奇罢了。”见胤禛并未说什么,胤祥便鼓起勇气,“四哥方才何出此言?青姐姐失踪,四哥不是应该伤心难过么?”
胤禛径自走到书桌后坐下,“她哪里是失踪,她是被太子送去了天地会。”
“天地会?!”胤祥惊呼,“我从前一直以为她只不过是被年遐龄带回了家而已。”
“那时你还小,有些事我并未说与你听。”胤禛铺开信纸,拾起毛笔,“太子那时圣眷优渥、春风得意,他本以为自己今后便可高枕无忧,殊不料八弟那几年却是声名鹊起。”他在纸上随意写着,“其实太子又何时畏惧过旁人了,就连军功卓著的大哥他也不放在眼里,可八弟则不然,他生母身份虽然低微,可却又能位临妃位,他虽出身不高,可却能在短短时间内得到皇阿玛的宠爱。皇阿玛对八弟的拔擢让太子感觉到了危机,他便想在不禀明皇阿玛的情况下,悄然做成一件大事。”
胤祥难以置信道:“所以,他要剿灭天地会?他要让青姐姐帮他剿灭天地会?!”
“是。”胤禛停了笔,“那是我第一次哀求太子,可是毫无用处;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大清朝的四贝勒,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玛瑙项坠,轻轻摩挲着,他缓缓的阖上双眼,“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发誓,我拼尽所有,今生今世亦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阴暗的地下室中,顾阑拿着剑站在门口,他眯了眯眼,只见房间的尽头,曹笠云半跪在地上,他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青尧,一向儒雅温和的他的双眼里迸发出来的,却是如浑身上下被烈火灼烧后一般的暴怒与凌厉,他攥紧了拳头,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青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
青尧白皙的面颊上布满了血痕,泪水顺着眼角斜斜的流进了杂乱的稻草间,“曹大哥……”她张了张口,从喉咙里蹦出的却是嘶哑的音节,她缓缓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握住曹笠云的,“曹大哥,我、我不是……有意骗你……我不想、不想这样……”
“你不想骗我?青儿,若顾阑没有发现灵秀、没有发现她这个真的明朝公主,你是不是会一直骗我,一直骗我到我被清廷杀死、然后抛尸荒野!”
“曹大哥……”青尧绝望的闭上眼睛。
只觉浑身一阵巨痛,睁开眼时却发觉自己被曹笠云紧紧抱在怀里,曹笠云拥着她单薄的身体,“青儿,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他从青尧颈间扯下一个玛瑙坠子,将坠子拿到青尧眼前,“是‘谁’、非要与天地会过不去——”
青尧颤抖着接过坠子,她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青儿!你究竟要替那个人瞒到什么时候!”
“曹大哥,你放弃吧,你们、你们是不会成功的,咱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不曾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放弃?”曹笠云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儿,“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么?是了,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来都是假的,你对我的感情也是假的,你现在死到临头,却还要继续诓骗我?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受骗听你的花言巧语么!”
青尧趴在他的肩头,流着泪喃喃道:“他们都不会因你而死的,都不会的……”
“疯子!”曹笠云只觉怒火中烧,他一把推开青尧,冷冷道,“你便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马车在颠簸的道路上疾行不已,长鞭打在马背上的脆响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格外明显,曹笠云抱着昏迷不醒的青尧坐在车中,他轻轻握着青尧裹着层层纱布的手,痛苦的闭上双眼。忽然间,马儿长长的嘶鸣一声,车外,马蹄声渐近,长刀迅速拔出刀鞘。
曹笠云放下青尧,他猛地拔出剑来,与车外之人迅速缠斗在一处,曹笠云武功远在那人之上,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人便有些支撑不住。眼见他要摔下马去,忽的从旁边冲出一骑马的黑衣人,有了黑衣人的协助,二人一齐攻击之下,曹笠云渐渐不敌,就在危急关头,马又似发了疯一般的拉着马车朝崖边冲去,那人见状不禁大惊,他纵身一跃便跳上了马车,趁着黑衣人与曹笠云缠斗之时,他一把抱住青尧然后纵身跳下了马车。
马车直直的冲下了悬崖,胤禛脸色苍白的抱着青尧坐在原地,不远处,黑衣人将长剑抵在曹笠云后颈,压着他走到胤禛面前,“四爷,这是天地会在广州的堂主,曹笠云。”
“那你又是谁?”
黑衣人摘下蒙脸的面罩,“下官诸克图。”
广州府。
胤禛坐在青尧床边,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吃了药方才睡下的青尧,低声问诸克图道:“是太子派你来的?”
诸克图沉默不语。
“你回去告诉太子,是我无能,但此事与青尧无关。”
“四爷莫要妄自菲薄,您抓了曹笠云,此乃大功一件。”
胤禛冷笑了两声,他目光扫向诸克图,“不愧是未来储君手底下的能臣干将。”
“四爷过奖,下官愧不敢当。”诸克图微微垂下头,他拱手道,“曹笠云,还是由您亲手交给太子更为合适。那下官便先回京复命了。”
胤禛朝他无力的摆摆手。
一连几日,胤禛皆衣不解带的守在青尧身边,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期间胤禛又叫广州府的官员遍寻名医为青尧诊治,幸而只是皮外伤居多,将养个四五日,青尧便逐渐醒转过来,胤禛见她苏醒,终是松了口气,可未曾想青尧一开口,问的第一句便是:“你们把曹大哥抓了?”
胤禛皱眉道:“他这样对你,你居然还为他担心。”
只见青尧紧紧握住胤禛的手,她含着泪道:“四阿哥,我求你,求你放过曹大哥好不好?我、我不想看到他死……他就算知道我是你们的人,也没有将我赶尽杀绝,他当时不好放过我,可是不还是瞒着旁人偷偷将我送出来么……四阿哥,看在他没有杀我的份上,你放过他,好不好?”
“他是反清复明的逆贼,你叫我一个大清朝的皇子如何放过他!”
青尧怔怔的看着他,然后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我知道了。”她喃喃道。
胤祥握着手中的茶杯,杯中香茗已经转凉。他看向胤禛,只觉他眼中好似隐着一股冰冷且温热的情绪,好似水中的一盏莲花灯,又炽热,又冰凉,胤祥轻轻叹了口气,“那后来呢?”
“后来,我见她伤心难过,终是不忍,为了能瞒过太子,我便暗中遣人找了很多流离失所的人来,我许给他们银两,叫他们穿上兵丁的衣服与天地会交战,这些人自然抵不过天地会,所以我便这样放曹笠云走了。”
胤祥瞠目结舌,“四哥,这、这可是滔天大罪!你怎么敢——”可胤禛却淡淡道:“为了那些凭据不被旁人发现,我还特意让她用了英吉利文。其实她知道我这样放了曹笠云必定会被治罪,所以她跟我赌咒发誓,她说在放走曹笠云后,她会跟他回到广州,然后再去寻找机会,替我、替太子除掉他;她说她永远都会惦记着我,担心我的安危。”
她说,她只是需要时间。
山林中,青尧回过头,她小跑几步到胤禛身前,她用力紧了紧胤禛的手:“四阿哥,我会回来陪你,我一定会的——”
可十数年过去了,她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胤祥揉揉酸涩的眼,“青姐姐是个善良的人,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虽然如此,可是这么多年,我还是会怨她,我怨她为何不遵守诺言。”胤禛冷冷的看向胤祥,“我记得你第一次对我说起骊珠时,便说她与青尧很像,并不是相貌,只是言谈之间总归会有些她的影子……”
“是。”胤祥苦笑。
“我虽不知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可是这类女子终归都是一样的善变、一样的铁石心肠,所以我不喜欢骊珠。”胤禛闭上眼,“我不愿让你受骗,我不愿让你在用情至深时再被骊珠伤害……”
我不愿你重蹈覆辙。
夕阳斜斜照进了窗,将竹影印在了窗纸之上,胤禛起身点了蜡烛,可房间还有些暗。
他看着手中的信笺。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赐;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她话音越来越小,直至哽住,胤禛见她默然不语,便好奇道,“后面呢?后面是什么?”
青尧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这样就够了。”
七年多的时间,上面的墨迹已经不甚清晰,只是那不算多好看却又不失工整的字迹仿佛像刻在了他脑海中一般,再也无法被时间抹去。
胤禛一字字的念着,念到最后不禁冷笑出来。
“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那为何你对我说的‘我会回来’却是一个永远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