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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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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一年,九月。
这日,胤禛从宫中出来便直接回府,行至王府门口时,却见胤祥正下马,胤禛朝他点头示意,意在唤他进府议事。胤祥忙遣了太监将马栓好,又抖了抖披风上的灰尘,回过头时,却见胤禛神色颇为凝重,胤祥心中一沉,便问宫中是否出了什么大事。这一问倒好,不曾想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胤禛却也露出些许焦虑神色。
他遣开跟在二人身后的近身长随,沙哑着嗓子道:“方才早朝,皇阿玛盛怒,命大理寺将齐世武重新议罪,怕是先前的绞监候还不够——”
胤祥听罢不禁大惊,见胤禛朝他轻轻摇头,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了,他跟着胤禛朝府内走着,“四月间,皇阿玛先是议了户部尚书沈天生和户部员外郎伊尔赛贪污一案,后又查出刑部尚书齐世武、步军统领托合齐和兵部耿额受贿一事,与以往不同,此次倒是颇有雷厉风行之态;而且此案牵连甚广,不仅太子党人,甚至还有八哥门人牵涉其中,皇阿玛这般惩治,朝中近几月来不免人心惶惶,皆怕引火焚身——”他似是在细细思索,“齐世武他们是太子的人,可是皇阿玛却只是治了那三人的死罪,罪因还是那几千两的小数目,而其他大臣皆或罪或放,而依四哥你方才所说,皇阿玛居然又单单对齐世武施以酷刑……”话未说完,他不禁愣住,“皇阿玛难道要对太子——”
“是,除非恨极,否则不至于此。”胤禛缓缓道,“结党营私,且为太子党者,罪加一等,罪无可恕。”
“皇阿玛这是怕太子谋权篡位——”胤祥猛地看向胤禛,胤禛沉声道:“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胤祥听罢,久久不语。胤禛见他脸色不好,便轻言安慰:“十三弟,你莫要太过担心。”可是说完了,却也深知这不过是无用之言罢了,只好又道,“皇阿玛动怒的后果,你我深知,既然已经有过经验教训、吃过苦头,那你便也该清楚就算你再低调,事却也会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事到如今,莫要轻举妄动自是最需要谨记的,剩余的,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弟弟自然明白。”胤祥肃容,他长叹口气,“好在这几年有四哥在外撑着,否则四年下来,胤祥此处可不知是何景况了。”
“十三弟,我知你是无辜受累。”胤禛慢慢捻着手中佛珠,“其实皇阿玛也未尝不知,只不过有些罪名担了也便担了,你付出的终会有人记在心里。”
“谢谢四哥。”胤祥勉力一笑,“四哥这些年亦很辛苦。”
“罢了,命数而已。”
二人继续朝前走着,行至正殿之后的院落,胤禛不禁脚步一顿,胤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牌匾上“致青斋”三个字格外的醒目。
“还是没有她的消息?”胤禛微微仰起头,好似不经意一般开口问道。
胤祥看向胤禛,见他虽是脸色淡然,可背在身后的手却愈快的捻着佛珠,胤祥神色微变,他缓缓摇了摇头,“四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怕是——”正说时,却听廊后传来了小太监的说话声,只听一人道:“咱们王爷一年到头也不来这里,倒不如将这里锁了,还平白叫咱们花那么多时辰来打扫。”另一人听罢,笑了两下,“王爷的心思岂是你能猜的?他叫你打扫,你打扫便是了,左右王爷也不怎么来,咱们随便做个样子便是。”“这话说的,‘不怎么来’那便是终究还是会来,你偷懒了,到时咱们都会受罚。”“嗨,你这就死心眼儿了不是,你怎么知道王爷什么时候来?王爷只吩咐了时常打扫着,他又如何得知咱们是哪月哪日来的?若王爷问起,你只说先前打扫过了,只不过这段时间又落了灰罢了,这不就得了。”“嘿你个猴儿精,若说偷懒,还就得指着你了,不过这里好东西多,尤其是书多,要真能翻开看看就好了。”“兔崽子,显摆你认识几个字儿啊!不过我告诉你,你想看书,那还是算了吧,我虽不识字,却也知道咱大清的字长什么样,可是我收拾的时候却发现这儿的书里都是些曲里拐弯的字,真是一点儿也没见过!”“这么神秘?”“啧啧,那是自然——”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却不料从屋后一绕刚出了月亮门儿,便见胤禛铁青着个脸负手站在二人面前。两人对视一眼,吓得手脚俱抖,捧着的水盆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清水溅得胤禛、胤祥身上都是,那两名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连连求饶。胤禛冷冷的看着他们,许久才道:“按照惯例,去将它打扫干净。”
两名小太监听罢,如逢大赦,刚站起身来却听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高无庸——”站在不远处的高无庸听到胤禛叫他,迅速小跑了过来,只听胤禛吩咐道,“打扫干净后每人赏八十板子赶出王府。”
其中一个小太监听罢,当即便晕了过去,因为八十板子就算受了下来,人怕是也只剩一口气了,更何况他们这些内监,若是被主人赶出府去,可是当真没有活路了!另一个小太监刚想爬过去求饶,只听胤禛冷冷道:“你若再多说一句,小心割了你的舌头。”“呜——”小太监吓得一下子捂住了嘴。身边,高无庸只觉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再一看,这小太监已是吓得尿了裤子。
胤祥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其实依他的性子本是要替那二人求个情,可他深知胤禛此时的心情,“四哥莫太置气,奴才们不懂事罢了。”他叹了口气,“若是青姐姐还在,她定不会看到你今日这般样子,她是最心软不过的了。”
“呵!是啊。”胤禛冷笑着,可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凄凉,“她可以对任何人心软,可唯独对我却是铁石心肠。”
“四阿哥,莫道老天爷对人不公。您道亲生母亲与自己疏离是痛,您歆羡十四阿哥有生母宠爱庇护也是痛,却不知或许德妃娘娘亦要忍受想见却不得见之痛,或许,十四阿哥还羡慕您有孝懿皇后这一身份尊贵的养母。”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于芸芸众生而言,欢乐或许是不均等的,但痛苦却定是人人都有。”
“四阿哥,莫要让他人的所作所为左右您的抉择、影响您的未来。您要做最好的自己。”
“您不信我?那好,我们来打一个赌,我赌您二十周岁之时,会被皇上封为贝勒!”
“您看我说的没错吧!四阿哥,您现下相信我会未卜先知了么?”
“四阿哥,预言之所以能成为预言,那是无法通过外力改变的。您听过西方基督教的《圣经》么?其中《新约启示录》中有这样一句话,‘不可封了这书上的预言,因为日期近了。不义的,叫他依旧不义;污秽的,叫他仍旧污秽;为义的,叫他依旧为义;圣洁的,叫他依旧圣洁。’”
“我?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是我想当四阿哥您这辈子认识的人中那最特别的一个——不是最喜爱、最厌恶,而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砰!”
手铳的铳口还在冒着黑烟,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神色绝望的老太监轰然倒下,女孩儿猛地掩住了口,泪水顺着指缝浸湿了手掌,“四阿哥、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青儿别怕!是我,是我扣动的扳机!”
女孩儿颤抖着手,她缓缓低下头,只见拿着火铳的手被身后之人紧紧握住。胤禛将她牢牢锁在怀中,“青儿,我不会让你杀人的,我不会的——”
广州。
“大人,下官、下官已经派人到处去搜了,可还是未曾寻到那个女子——”
“船上都搜了么?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可是大人,那其中有个葡萄牙人的商船……”
“哦?哎——那罢了罢了,好歹我们抓到了朱三太子,有他在手,再来十个他的孙女,怕是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艘停靠在码头的巨大帆船旁,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男子紧紧的抱住一个惊惶失措的女孩儿,他一边抓着船上的绳索好让自己不沉入水中,一边压低声音急切唤道:“姑娘,姑娘,官兵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只见那女孩儿冻得脸色惨白、嘴唇青紫,说出的话几乎连不成句子,“谢、谢谢——我、好冷——”
男子见她状况不好,心便猛地沉了下来,他二人以船做掩护之物,又身在水中,他断断不能先将这精疲力竭到快要晕厥过去的姑娘留在水中而自己前去别处稍作打探,正待他惶急之时,却见一根绳索顺着船壁缓缓垂下,只见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一手持绳、另一只手拼命摇摆着示意他二人爬上船来。男子大喜,忙抱着女孩儿顺着绳索逃上了船,那洋人给二人拿了毯子,又与二人随意闲聊,他道自己是跟着商船前来传教的传教士,因为仰慕中国文化所以给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名叫“穆景远”,他道上帝对所有人的爱都是平等的,所以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人就这样淹死在海里云云。那女孩儿本已累得精疲力竭,可听到“穆景远”三个字时却拼命挣扎着要坐起,只可惜浑身一丝力气也无,便只能瞪着大眼睛看着穆景远,一句话也说不出。
两人在船上歇了一晚后,许是见风声过了,那男子便带着女孩儿下了船。回到住所,男子将女孩儿安置在一处僻静却景色极佳的院落,他给女孩儿盖好被子,便打算到外面吩咐人去熬药,他刚站起身,女孩儿便轻轻拉住他的袖口,他脚下一滞,转过身来淡淡笑着:“姑娘还有什么事么?”
女孩儿挣扎着坐起身,她咬着嘴唇,许久才道:“我、我应该如何称呼恩公?”
毓庆宫。
“四弟,我一直以为你会以大局为重,可如今的你真是叫我过太失望了!”
胤禛听罢忙跪倒在地,“臣弟自知罪孽深重,可臣弟还是望太子能放过青尧,她一个弱女子去了那里,若是被人发觉岂不是要送了命!”
“正因为她是一个弱女子,我才要让她去!”胤礽缓缓站起走到胤禛跟前,他弯下腰在胤禛耳边一字一顿的低声道,“我煞费苦心的培养她,教她做事、教她杀人,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她能够得人信任。”
他勾起唇角,“皇阿玛平日里交代下的事情我做了,那叫本分;可若皇阿玛未曾吩咐的我却做了,那便是情分。你说皇阿玛更看重本太子对他俯首帖耳的本分,还是因时刻惦念着父子之情而产生的情分?”见胤禛脸色依旧苍白,胤礽不禁冷笑一声,“四弟,咱们皇子都是做大事之人,这儿女私情与君臣之义,孰轻孰重,你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殿内静得出奇,胤禛垂着头,看着金砖之上隐隐约约映着的胤礽的倒影,他紧紧的攥着拳,“自是君臣之义。”
“好!”胤礽大笑着抚掌,“你放心,若事情办成,这功劳自然有你一份,届时我做主,向皇阿玛给你讨了她!”
“那臣弟便先谢过太子了。”胤禛的头重重的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房内,男子轻轻扶女孩儿躺下。“姑娘言重了,”他温柔一笑,“在下曹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