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11、康熙五十一年八月（六）

　　午膳摆在枫园。
　　枫园虽只是一片不大的林子，可云希却真切的感受到了主席词中那句“层林尽染”所蕴含的意境，后来等她回到府上问起胤祯方才知道，原来雍亲王府一处枫园、一处竹林，皆是极有名的。
　　她忽的记起来骊珠之前说的话。
　　骊珠说她第一次与胤祥闹矛盾，是在胤祥娶采薇前的几个月，那时的她觉得胤祥实在是个小心眼，居然因为怕她在府上碍事惹祸打翻醋坛子，所以便以“去四哥府上学规矩”的名义打发她出去个个把月、待娶了采薇再将她接回来。
　　骊珠本以为他只是说说，却不料想胤祥第二天便把她送到了四爷处。
　　骊珠说她那时心情简直糟透了，从离开十三阿哥府她整个人便是浑浑噩噩的，做什么都无甚心情。进了四爷府后，许是碍着四爷府上规矩大，直到走到后花园也没心思四处看风景，结果那一路上，便光剩耷拉个脸盯着前面领路小太监的辫子绳儿走道儿了。
　　可就这样，也能让她郁闷个半天。她先前知道胤祥、胤祯府中的布局，便以为爷们的书房都在寝房不远处的院落，可来到四爷府上却发现，这四爷的书房却是怎么走也走不到，她只觉整个人是绕来绕去，走得鞋底都快磨穿、脚底都快起泡才走到那目的地。
　　而她这样一个状态，自是不会注意到四爷书房后的那大片竹林。
　　云希想着，或许正是因这里僻静无人打扰、又风景极佳，所以四爷方才将书房选在此处。

　　云希被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占了脑子，回过神时，却忽的想起来最为重要的事却没有做，可这饭菜已经陆续端上，云希只好一边与芳宜用膳，一边盘算着应如何是好，恰巧此时芳宜唤了宝芬过来，宝芬本还是战战兢兢，见芳宜和颜悦色便也放下心来，她忙问主子有何事吩咐，芳宜便道：“去把前儿个送到府上的那坛竹叶青开开，取来一小壶便好，剩下的送到年侧福晋那里便是了。”宝芬应了声后便急忙忙的出了门，云希笑道：“福晋真是客气了。”她寻思着，听闻诗尧并不算是太过受宠，所以这酒或许便是年羹尧送来的也未可知。
　　芳宜笑了笑，又拿了帕子轻拭嘴角，云希看着那帕子便道：“素闻福晋绣工很好，今日一瞧可当真是大开眼界，像我什么都不会，只能白白羡慕旁人。”
　　“这我可不敢当，若论绣工，其实谁都比不上诗尧的。”
　　云希一听，忽的“哎呀”了一声，“上次在德妃娘娘处，我见年侧福晋的帕子很好看，便夸了几句，侧福晋说那是她自己绣的，她见我感兴趣，便说可以教我，不过这事情一多，大半年过去也未曾来找她讨教，侧福晋一定是恼了我这个不求上进的学生了——”
　　“瞧你说的，她是不敢生你的气的，”芳宜莞尔一笑，“你若想去找她，用过午膳便去吧。”

　　秋日的午后格外暖和，若不是有正事要办，云希真想多在方才那湖心亭中多坐片刻。一路走过去，云希瞧着这年诗尧所居院落的规格在西院中虽仅次于侧福晋李氏，但与其他几位都没有生有子嗣的女眷相比，诗尧的优势却也不过是因为她是侧福晋，所以吃穿用度都优渥些罢了。
　　上次在永和宫中，是云希第一次见到诗尧。因云希总觉得诗尧长得像一个人，所以便好似对她有了些特殊的好感。后来芳宜叫她与诗尧一起帮忙查看礼单时，云希便与诗尧简单聊了几句，虽只是寒暄，可云希却觉出这位只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年侧福晋是个顶温柔和善的女孩儿，而与这宫里大多人的精明算计不同，诗尧那双美丽的杏眼之中所透出的目光好似山中清泉一般澄澈与纯净。
　　而这边，诗尧听说云希来看她，却也是十分欣喜，她忙叫丫鬟给她披上披风，然后亲自到院门口去迎，进屋后又叫丫鬟拿来上好的茶泡给云希喝。
　　云希本以为诗尧如此高兴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的缘故，便叫那丫鬟到屋外候着，说她要与年侧福晋说几句体己话。
　　云希见那丫鬟退下，便等不及似的一把拉过诗尧的手，“你是不是、是不是——”她警惕的朝四周看看，可话音里却还是透着激动与兴奋，“你是不是陶教授的学生？！”
　　诗尧看着云希，脸“刷”的变得惨白，她忙颤抖着抽回手，“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啊——”云希只觉她呼吸都要停滞了，她忙道，“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我？”诗尧瞪大了眼，“我是跟着哥哥一起从湖北来到京城的，然后又被皇上赏给四爷的啊——”
　　“不是不是——”云希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师姐啊，我是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特意强调了一下“这里”。
　　听那“师姐”二字，诗尧竟吓得也不顾是否失礼，忙掩住了云希的口，“十四福晋，莫要乱说，若是让旁人听到可就——”“我知道我知道。”云希忙点头，“我叫云希！沈云希！你记得我么？”
　　“我——我不知道啊——”诗尧一脸惊惶。
　　“师姐，我是那个你替我改文章的云希呀！你不记得了？你是不是也是在图书馆里……”“十四福晋您可千万莫要乱说了——”诗尧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云希的手，“十四福晋，当年是我不懂事儿，是爹爹和哥哥拗不过我，才让我女扮男装去府学跟着陶教授念书去的。十四福晋，这件事儿你可千万不要让王爷和四福晋他们知道呀，若是知道了，王爷说不定会治爹爹和哥哥的罪——”
　　云希越听越糊涂，直到最后她才知晓这是个乌龙，她原以为这位和自己同系师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诗尧真的是师姐呢，却不料只是长得像罢了。云希叹了口气，不曾想是白高兴一场，她拍拍诗尧的手，安慰道：“我不会对他们说的，你看我不也是女扮男装去了府学的么，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诗尧咬着唇，半天不敢说话，见云希没有坏心，便又扯着云希发了誓，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云希心里失落极了，她本以为多一个穿越的伙伴便多了一分找出回到现代的办法，可现下倒好，估摸着最多也就是前世今生罢了，根本就和穿越挨不上边。
　　经这样一闹，彻底是让诗尧变成了惊弓之鸟，两人没聊几句，诗尧便又说一定要送云希些东西，云希连连摆手，说诗尧你年纪虽小，可也算是四嫂，哪有先让四嫂给弟妹礼物的，可诗尧不肯，她捏着手中的帕子，“诗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侧福晋，又哪里能高攀让十四福晋叫一句四嫂呢。”
　　“嗳，我可没有那么多规矩——”云希毫不介意的笑笑，再说了，雍正朝的年妃多么炙手可热她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跟她客气客气，对自己总算有些好处。
　　“福晋你真是个好人，难怪十四爷这般喜欢你，这在这些福晋之中当真是不多见，诗尧可是羡慕得很呢。”
　　云希听她这样说，倒是很惊异，“你是说，十四爷很喜欢我？”这么多年走过来，她只觉胤祯对她的那份好不过是因为海若罢了，就算有因为她的缘故，却也怕只是爱恨纠缠的部分更多。可没想到诗尧却仍点头，“那日在德妃娘娘处便能看出来了，十四爷很维护你呢。”
　　云希苦笑，那不过是他的补偿罢了，不过她也不愿当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便笑道：“是十四爷人好，这也是我的福气。”
　　诗尧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云希纳闷，照理说雍正应是喜欢年妃的，这从雍正如何对待年妃的小儿子福慧上便能看得出来。福慧是雍正最宠爱的儿子，甚至已经超越了弘历和弘昼的地位。至于年妃是因年羹尧而受宠，或许也是并非如此，因为这年羹尧本就是康熙拨给四爷的，而后年羹尧的升迁也是他自己向康熙谋得的，况且，年羹尧被处死后，年氏一族也并未受到什么牵连……这其中的点点滴滴，其实都能透得出来雍正对年妃的态度。
　　回到现实，云希看着她所认识的雍正与年妃——也便是胤禛与诗尧，不禁又对自己的判断有了些许怀疑，若她理解的正确，那为何诗尧现下是这样一副样子？
　　云希见她失落，却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郑重的搬出穿越女的必杀技来，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范儿道：“诗尧，你莫要多想，我这个人会看相，你以后可是大富大贵的命。”
　　诗尧吓了一跳，“十四福晋，这话可不要乱说，我现下是雍亲王的侧福晋，还能再富贵到哪里？这话若是让人听见了，可是会被——”云希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忙改道：“是我没说明白，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会多子多福，嗯，多子多福。”
　　诗尧一听便红了脸，她忙站起身来，边朝内室走边道：“我还没有给你拿礼物呢，十四福晋，你过来看看，我也不知道给你哪个好——”
　　云希心想她还真是小孩子脾气，便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跟着诗尧进了房间，只见诗尧打开柜子，取出一个不太大的箱子，她把箱子打开，然后便问云希喜欢什么。云希不好真的凑近了去看，便坐在一旁看她折腾，云希只觉她真跟个小孩子一般，便觉得有趣儿，可心中却想着她今日是误打误撞抓住了诗尧的把柄，所以诗尧才会如此对她。诗尧在旁挑着首饰，却见云希盯着箱中的一把折扇看，诗尧笑笑，然后拿起扇子递到云希跟前，“都怪诗尧考虑不周，事先未曾对福晋说……这别的物事我都可以送给福晋，可偏偏这折扇不行——”她的脸染上了一层红晕，“这是王爷亲手画的，后来又在成亲之日送与我，所以这折扇我是当真不能送给福晋的。”
　　云希呆坐在那里，她只觉得耳边的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她颤抖着接过那折扇，只见那折扇上除了画着一个和诗尧极像的女子，旁边还印着一枚再熟悉不过的红色印章。
　　是那枚与碧云哥哥香囊中藏着的残片上印着的一模一样的印章。
　　上面完好的印着三个篆字——“致青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