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10、康熙五十一年八月（五）

　　第二日下朝，胤祯、胤禟几人一同出宫，谈及康熙早朝时所论的治贪一事，胤祯满脸鄙夷的冷笑：“那个顺天府尹当真是没有脑子，我看他被人抓了小辫子也不过是自作自受。”
　　胤禟听罢，脸色铁青，他冷冷看了胤祯一眼，刚要开口，身旁的胤禩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蹙起眉朝他摇了摇头，胤禟意会，便微微颔首，依着胤禩之意不与胤祯争辩，只听胤禩淡淡道：“十四弟，你哪来那么大火气。不过是个不听话的奴才而已，弃之也罢。”
　　“八哥莫担心，我倒也不是气，只不过笑他是个不长眼力见儿的臭奴才……”他笑道，“你看，这给上面各处打点银子也便罢了，何苦又送咱们又送三哥还又送老四他们？这回倒好，没摸准脉，反倒叫老四把他给抓了，真真是活该！”他看了胤禟一眼，特意强调道，“你说是吧九哥？”
　　胤禟见他面露不屑，好似这火气不是冲那顺天府尹，反倒像是指桑骂槐。联想日前他对骊珠以及云希的所作所为，心中不免生出些许厌恶，便只是随口附和了几句，随后便自顾自的朝前快步走去。胤祯见他这般，快走两步将他拦下，又凑近了低声笑道：“九哥，是你装的太好了还是我说的你不曾明白？听说这顺天府尹原先可是你的门人，想来这一手儿也是向九哥学的吧？”
　　胤禟听罢，顿时森冷道：“老十四，你这是什么意思？”一旁，胤禩也跟了上来，他压低声道：“十四弟，这是你九哥——”
　　“八哥，这是我与九哥之间的私事，还请八哥让我们两个自己解决。”胤祯这话虽是对胤禩而说，可他的目光却挑衅般死死的盯着胤禟。
　　“荒唐！”胤禩斥道，“就算九弟做错什么，他终究是你兄长，你又怎可对他这般出言不逊、这般不尊敬！不过是一个顺天府尹，他做错事，又与九弟有何关联？谁手底下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奴才，这样的人砍了也便砍了。外人倒还没为难咱们，自己人却先内讧起来，如今这样，成什么样子！”
　　“知道了八哥。”见胤禩真生了气，胤祯却也服了软，可他口气却还是生硬，“不过八哥，我的确有事要问九哥，这件事关系到我的福晋，八哥难道还要听么？”
　　胤禩听罢，脸色微变，“你们两个究竟还要为一个女人闹到什么时候！老十四，你踏踏实实过几天安生日子不可以么？”
　　“呵！我倒是想过安生日子，可八哥九哥你们让么？”胤祯说到此处，情绪有些失控，他连连冷笑，“去年的正月十五，别以为我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老十四你住口！”“八哥！”胤禟拦住胤禩，他皱着眉，“我看他这股邪火儿也是憋得太久了，你让他说！你且让他今日说个痛快！”
　　“好，说便说！”胤祯盯着胤禩，“八哥，从前我一直视你为亲兄长一般敬你，你有能力，办事又沉稳，更重要的是对兄弟们都好，我一直为自己有这样一位好八哥而自豪，所以我发自真心的想跟着你，帮你办事，帮你出力，帮你成就你想成就的！可是这世界当真是可笑啊，我如此敬爱的八哥居然要亲手将我最心爱的人杀死！我太灰心了，我当真是很绝望！是，你有百般理由，千般借口，你怕她离间我和九哥的感情，你怕她惹事闯祸拖我下水，你怕她的那个身份终有一天会害死我！你的好意我知道便是了，可我当真是受用不起！你那么做之前又是否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只觉她处处不好，却未曾想过她帮我多少；你只觉她‘鸠占鹊巢’、占了莫大便宜，却不知她又因我而受了多少伤害！我老十四是混蛋，我对不起她，我这辈子都注定是欠了她，但那都是我的事，用不着旁人来管，我更不容许别人伤她一丝一毫！”
　　“你说完了？”胤禩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胤祯冷笑了一下，“是，说完了，八哥你愿打愿罚，我老十四绝无半句怨言！”
　　胤禩摇摇头，他勾起唇角，拍了拍胤祯的肩，“你说的都是心里话，我不怪你。良药苦口，你日后便会体味到了。九弟，我在前面等你，你与十四弟把方才没说的说完吧。”

　　见胤禩离开，胤禟锁眉道：“你当真是伤了八哥的心！”
　　“哦？”胤祯笑了起来，“那你当初把云希救了，岂不是更伤了八哥的心？”
　　“你有什么事便直说，别跟我来故弄玄虚那一套。”
　　“九哥，你说你是让我感谢你呢还是恨极了你呢？”他朝身后勾勾手，一旁，小林子见胤祯唤他，便忙从袖袋中抽出一支银簪放在胤祯手里，胤祯将那簪子举在胤禟面前，“九哥，方才我是什么意思，九哥难道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么？同样的东西七八年前送了海若，如今又送了骊珠，这可当真是有趣儿的很了。所谓痴情，却也不过如此。说不定，九哥府中的女眷头上，个个都有一支这银簪也未可知呢。”说罢，便自顾自的大笑起来。
　　那边胤禟听着却好似堕于云里雾里，他皱起眉：“老十四，你究竟在说什么？你手中的簪子与我又有何关系？”
　　“呵！九哥，我看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这东西怎会与你无关？难不成有了新欢又忘了旧爱了？”胤祯冷笑着，“若说先前我对你的痴心还存着几分敬佩，可如今我却当真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这副样子，又有何立场来指责我老十四？这簪子出自你手中的铺子，难道不是你当年送给海若的吗？”
　　“老十四，你说什么我根本不懂，这簪子我当真并未见过。”
　　“没见过？九哥你的记性可真差啊——”胤祯冷笑。
　　胤禟一阵莫名其妙，他也不知胤祯这无名火究竟来自何处，只是想这件今天非得将此事问明白不可，“那我问你，这个簪子你从何处得来？你说我送了海若又送了骊珠，海若那里倒还可以解释，不过你又怎会有骊珠的东西？”
　　胤祯听罢，脸色一变，但也就不过一瞬，他便又毫不介意的痞笑起来：“自然是那日你家骊珠勾引我时候留下的证据咯！我倒也不怕让你知道，当时我就是气你借骊珠与云希相熟所以总来骚扰云希，可是当我看到骊珠头上这簪子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其中真是另有蹊跷，若是能留下这个证据，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所以我便随手藏起了这支发簪。”
　　“呵呵，老十四，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机，当时我便猜到你对骊珠那样，怕也不是单单吵起来那么简单。”
　　“对，九哥你算是说对了，不过九哥你心里到底打得什么主意我还能不清楚？你借着骊珠几次三番的过来找云希，若是以后骊珠嫁给了你，岂不是便给你更多这样的机会？”
　　“老十四，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今日当着八哥的面，我也跟你挑明——我承认我喜欢云希，我愿意怎样是我的事，这一点你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么？”他严肃道，“不过老十四我告诉你，我既然这件事都敢光明正大的对你承认，那我也就不怕再承认多送那一支发簪，所以我说了，这个不是我送的，那就不是我送的，这支簪子的主人，另有其人。”他顿了顿，“况且，骊珠头上的那支也不是我送的，那是老十三给她的。”
　　胤祯听罢，心仿佛突然沉入谷底，听胤禟这样说，他便也知道胤禟没必要骗他。
　　可是这支簪子的事到底是他的心结，昨日并未去查簪子的来历，今日他可必定要好好查个清楚明白，一想到这里，他便再无心思与胤禟纠缠，只是冷着脸道了句“误会”，便带着小林子匆匆出了宫。
　　胤禩看着胤祯的背影不禁皱起了眉：“十四弟怎的如此胡闹？再说九弟，你也是太不理智，我们是做大事的人，为着一个女人你与十四弟都能闹成这般，且不说你先前背着我救了她，现如今你都知道她这辈子都会死心塌地的跟着十四弟你却还这样和她纠缠不清，你叫我如何能够放手让你去做旁的事！”
　　胤禟咬着牙，久久未曾说话，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开口：“八哥，只要你别再拿她的身份做文章，我便可以放手。”
　　回到府上，胤祯叫人去娶了府上所有物件的库房档案，找出七八年前的那几本册子，挨页翻看，他以为时间久远，或许已经找不出来了；或许那东西本就是海若的嫁妆，府上的册子里说不定根本没有。
　　他就这么想着，心下是愈加烦躁，翻动册页的速度也便快了几分，身旁的小林子见胤祯一脸阴沉，却也只是缩在一旁一声不吭，眼见胤祯翻得越来越快，忽的小林子便唤了句“爷，您翻回去一页”，胤祯的手停了下来，他狐疑的看了眼小林子，然后便按着他的意思朝前翻，果然，看到了册上载着那支银累丝宝石簪的名字，再往前翻了几页，他却惊讶的发现这东西是从四贝勒府出来的。
　　胤祯皱着眉，慢慢的合上册子，又唤来云希，让她去问骊珠那发簪究竟从何而来，胤祯怕云希生气，便说得含糊，云希听也没听明白，便又问：“到底是那支簪子？骊珠的发簪，和咱们……”见云希好奇，胤祯也不好瞒她，便道：“你去问问骊珠上次丢了的发簪，是谁给她的，我好赔她一支。”然后便不愿再说。
　　云希以为胤祯是对那日的事心有愧疚，便稍稍松了口气，也就未曾追问那发簪是哪一支、长什么样、在何处丢的。可终究发生了那样尴尬的事，她也不好再与骊珠当面提起，便打发碧云去了趟逸兴楼。碧云回来，便连水都顾不上喝便给云希学道：“骊姑娘说那簪子是十三爷送她的，她当时满心欢喜的收下了，收下之后怎么看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后来终于想起来她在送东西入库的时候看见过这个，她忙让十三爷身边的常德盛带她去看名册，果然那东西是记在十三福晋名下的。她觉得不太合适，怕有朝一日万一让十三福晋瞧见了给十三爷添麻烦，便拿着发簪打算退回去，可十三爷看了眼发簪却道了句‘这是四嫂送来的，不算是采薇的嫁妆，都是府里的东西，我送你也就送了’，骊姑娘听十三爷这样说，这才收下的。”
　　云希又跟碧云确认了几遍，见碧云对天发誓说她不曾记错、说错，这才去告诉胤祯这支簪子的来历。可是胤祯听罢，神色却更加阴郁，云希便问他这是怎么了、是否有什么问题，可胤祯却只是摆摆手，说没什么，叫她不要多操心。云希见他不愿说，便也懒得追问，正好胤祯得了旨意要随驾前去避暑山庄，云希便忙着替他收拾要带的东西，后来也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可胤祯却并没有忘记此事，他想着，这两支一模一样的发簪，一支有胤禟铺子的痕迹，这明显是想让他看出来这个东西出自胤禟，而另一支则什么都没有，最为关键的是这个东西还都出自四爷府，这事当真是蹊跷。所以离京之前，他特意找了胤禟，跟他一五一十的说了，又道了歉，胤禟知晓了来龙去脉，便也知道这是个误会，他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他又想了想，“不过这件事许是不简单，我看这发簪应是我手底下人的手艺，你且放心去热河，不过也正好，趁这些日子老四不在，我好好给你查查。”胤祯见胤禟应允，便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二人又似好兄弟一般。
　　几个月后，胤祯跟着圣驾回京，刚回不久便赶上胤禟娶骊珠，趁胤禟出来敬酒，胤祯便拉他到一边问他那件事查清楚没有。胤禟一听，脸色便暗了下来，“这簪子的确是我手底下的人做的，而且——”他自嘲的一笑，“那人居然是老四的人。”
　　胤祯此时便想，当年这芳宜送了海若一个属于胤禟的东西，是为了让他与胤禟产生嫌隙，让他觉得自己的好九哥居然跟自己抢女人。可是他怎么想也想不通，因为若是事后他去查了档，发现那簪子出自四贝勒府，那此事不就露馅儿了么？他总觉得此事若是按照这般推理就根本解释不清，而且还好似少了些什么他不知道一般。他正想着，却见胤禩与暮婷相携而来，胤禩笑道：“九弟，今儿个是你大喜，怎的与十四弟跑到这里？”他方才过来时听到几句胤禟与胤祯的话，“怎么，那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胤祯又将后面的事情对胤禩讲了，却不料暮婷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待胤祯说完，暮婷终是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十四弟，那发簪，是我当年让四嫂以你的名义给海若的——”

　　枫园。
　　芳宜长叹了口气，她看向云希：“云希，你一定要知道，只有王爷才是十四弟的亲兄长，王爷这么做，终究是不会害了他的。”
　　“这话我自然懂得。”她笑看着芳宜，的确，四爷是不会害自己的亲弟弟，想着康熙驾崩、四爷继承皇位之后，胤禩和胤禟都莫名其妙的死去，只有亲弟弟胤祯和平素便无甚作为没有威胁的胤誐活了下来，那时胤禩、胤禟在四爷手下艰难行事，处处是错，可四爷只是训斥、惩罚，过了四年才将二人真正关了起来，可是对于胤祯却不然。
　　云希想着，说不定那时四爷一开始便叫胤祯前去遵化守陵，而后又将他圈禁在寿皇殿，或许便有着一层保护之意——虽说雍正可能会怕若他真是杀了亲弟弟会落个残忍的口实，但看雍正每每对胤祯的责骂，都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嘴上说个痛快罢了——胤祯当时一无兵权，二无过多人脉，留在京里又有何威胁？他若真想将胤祯除之而后快，自然是知晓郑庄公对共叔段那“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手段，他只消得少些人看着胤祯，放任他在京里大展手脚，到时候挑不出他的错都难，更何况胤禩胤禟若能继续与胤祯联络，胤祯自然是会被他二人拖下水去，届时就算四爷他要放掉胤祯，恐怕朝中大臣都是不依。
　　云希不敢说四爷当真是做此打算，不过依着眼前的局势来看，或许真有此意也未可知，四爷自知越劝胤祯少与胤禩他们来往，胤祯反而便越有逆反心理，倒不如换个思路，直接让他们之间自己产生矛盾，这样说不定胤祯也就知道究竟日后应该站在谁的一方。
　　想到此，云希觉得四爷当初在这银簪之上大做文章却也不是无法原谅，只是此事现下叫胤祯知道了个彻底，二人之间怕这隔阂会越来越深。胤祯今日让自己说出这一番话，势必是为了给四爷难堪，就好似小孩子在报复一般。比起四爷的深藏不漏，哪怕与八爷的内敛相较，胤祯还终究还是差了太多。

作者有话说

　　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