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09、康熙五十一年八月（四）

　　初秋的空气略携着几分凉意，微风吹过时，仿佛蘸了水的帕子轻轻拂过人的面颊，清爽沁凉又无夏时的黏腻。
　　彼时，暮婷还是郭络罗家最受宠的格格，而芳宜则刚失去幼子弘晖不久。
　　芳宜让身边的丫鬟扶暮婷起身，“不知格格找我有何要事？竟还要亲自登门拜访？”芳宜静静看着暮婷，这四贝勒府与八贝勒府一向不常往来，可为何这位可能会许给八贝勒胤禩的郭络罗家格格会来找她这位四福晋？
　　只见暮婷明艳一笑，声音如黄莺般悦耳动听：“四福晋，暮婷希望您能帮我个忙。”
　　“哦？”芳宜微微踌躇片刻，这郭络罗家的格格又怎会有求于她？只听暮婷又笑道：“四福晋，暮婷便也不跟您卖关子了，我就都说了吧！”见芳宜示意她说下去，暮婷便继续道，“那日太后召我入宫，出来时无意间在宫门口碰到了十四爷，我本是行个礼便打算离开的，却不曾想十四爷居然把我叫住，我见他又是挠头又是叹气，半天也未说一个字来，便知他是有要事要问，可不曾想他忍了半天问的却是若是送给女子礼物应该送些什么为好，我笑说‘十四爷难不成有心上人了？是不是就是那个名叫完颜海若的格格？’十四爷一听便气得跺脚，直叹这些奴才丫鬟捕风捉影、又乱嚼舌根，我笑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原来十四爷绕了这一大圈是要送海若格格礼物’，说罢，十四爷眼睛便瞪了老大，‘你你你’了半天竟转身跑了——”
　　芳宜听罢不禁莞尔，“那后来呢？”
　　“后来我猜十四爷却也当真是不好意思，主动送姑娘家礼，怕又显得自己太轻浮。而这海若格格现下又在德妃娘娘身边，收了十四爷的东西终归不太合适。我想着十四爷既然向我开了这个口，虽说半截跑了，但我终究还是替他办一办的好——”暮婷边说，便叫贴身丫鬟拿出一支银簪来双手递到芳宜跟前，“四福晋，我平素不常入宫，即便入宫又不方便出入德妃娘娘的永和宫，更何况我并不与海若格格相熟，所以就算替十四爷送出这簪子也是师出无名。四福晋您是十四爷的亲四嫂，又是能时常见德妃娘娘的，想来借您之手将这簪子送给海若格格，才是最合适的。”
　　芳宜抬眼去看暮婷，见她只是热切的看着自己，回想方才，这暮婷说话时条理清晰，亦无闪烁其词，想来应不是骗自己的，更何况若暮婷真如宫里所传的要嫁与胤禩，想来讨好一下与胤禩要好的胤祯却也情有可原。胤祯与自家四爷关系一直并不融洽，她这个做四嫂的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更何况德妃也时不时的拿这件事敲打她，希望她多与胤祯那边走动，所以这次送这个簪子或许便是一个机会……
　　芳宜打定主意，便笑着接过簪子，“看你一片好心，我便帮你这个忙。海若这个姑娘很是不错，若能嫁给十四弟，我也乐得有这样一位聪慧的弟媳。”
　　暮婷见芳宜答应，眼角眉梢儿都带着笑意，“不过还请四福晋也莫要点明这是十四爷买的簪子，只说‘我这里有支簪子，这是十四爷的一片心意，望你收下’这类模棱两可的话便好，毕竟这事儿是我替十四爷做的主，万一事儿成了，人家两位回头一‘对质’，回头十四爷说‘我不曾送你过簪子’的话，两人说不定该闹误会了。”
　　芳宜听罢，心想这暮婷不仅行事做派落落大方，难得心思还如此细致，于是便点头道：“这我自然懂得其中利害，你且放心便是了。”
　　暮婷忙好好行了个大礼谢过，与芳宜闲谈几句后又送她一只玉镯，方才告辞离府。芳宜目送暮婷离开，这说了许久的话却也是劳心费神，不禁有些倦意，她让宝芬扶她起身，想回寝房内歇息片刻，刚想出门，却见胤禛从门外踱步进来，宝芬等几个丫鬟见状，忙自觉的退了出去，胤禛示意芳宜坐下，芳宜本以为胤禛会夸赞她考虑周详、又顾念胤祯，却不曾想胤禛却道：“现下十四弟正与八弟热络，你觉得你做这个顺水人情，十四弟便会承你的情么？”
　　芳宜听罢不禁一愣，“那爷的意思是——”
　　胤禛淡淡道：“这一个人站在路口，你想让他跟随你朝右行进，可他偏要逆你向左而行，此时你想让他跟你走，便拉他一把、推他一下，殊不料他力大得很，根本不受你的控制，你越这样，可能受到的阻力越大，事也便越不易成……”他抬眼看着芳宜，“可倘若换个思路——”他抬起手来，将桌上茶壶的盖子取下，然后堵住壶嘴，将茶壶稍稍倾斜让茶水流到地上，“你若将左边堵死，他自然便会跟你走回右边。”
　　芳宜看着洒落一地的茶水，“那爷是想？”
　　“我手下有人在九弟的铺子做事，你回头亲自去找他，叫他照着这簪子打一个一模一样的，记住，簪子上要留有九弟铺子工匠的特殊标记。待做好，你把这个有标记的送给完颜氏。”

　　一年的时光迅速从指缝间溜走，一转眼，海若已成了十四福晋。中秋夜，胤祯与她一同进宫赴宴，在海若梳妆之时胤祯不经意发现了那只银簪，他只觉银簪做工精致，又与海若极为相配，想夸她个两句，却又自矜身份不愿捧她太高，只是没话找话般问她是否记得这簪子出自何处。他本以为海若对这类问话会好好回答，这样他便多些机会与她能多说几句，可未想到海若只是淡淡道：“成亲时宫里赏下的、各府送的贺礼那样多，我也记不清是谁给的了”。
　　胤祯见她就这样搪塞过去了，心中郁结，可因着是过节，不愿与她置气，便耐着性子再寻话题。他拿起那只银簪仔细瞧着，本想跟海若聊聊那簪上的宝石，殊不料却在簪身处发现一个简化的螣蛇痕迹。
　　螣蛇是胤禟店铺的标志，而胤禟铺子里的东西多多少少会带着一个螣蛇的符号，以示出自何处。胤祯一看，当即怒火中烧，便问：“你真的不知道这簪子是哪里来的？”海若见他生气，却也不恼，“我是真不知道。怎么，有何不妥么？”说罢，从胤祯手里拿过银簪，“又是哪里来的无名火，你不喜欢便罢了，却别将脾气撒在我身上。”
　　胤祯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窝火的很，虽看她方才所言，好似当真不知这银簪来自何处一般，可再转念一想，她不在乎自己生不生气却也是因为她的心上人是诸克图的缘故。如此一来，胤祯只觉是百爪挠心一般难受，他撂下一句“从今以后别再让我看见这东西！”然后转身便走，至于这银簪是哪位爷还是哪位娘娘给的，胤祯早就懒得再想了，只有站在一旁的灵秀将这件事默默的记了下来。
　　后来，海若出走去寻诸克图，胤祯却又误打误撞将云希接回了府，当晚李德全来传口谕，灵秀却特意把这枚有着特殊含义的发簪给云希带了上，所以那日胤祯生气，却也不免有着这个缘故。
　　于是从此，胤祯便当真记住了这只发簪，他本以为以后真的不会再见到它，却不料六年之后他居然在骊珠的头上发现了它。当日他趁着乱，便将发簪悄悄收起，后来云希反复盘问他事情来由，他便将一门心思心思全放在了安慰云希上，加之晚上有个酒席，于是彻底将查这簪子来源一事给抛到了脑后。而那边，骊珠气冲冲的离开十四贝子府，待回到逸兴楼时，却发现发簪不见了，她急得直跺脚，还踹翻了两个酒坛子，不仅如此，还要胤禟送她的贴身丫鬟喜鹊叫人备轿，要重新去胤祯那里将发簪找回来。她一脚踹开门，刚要往外冲，却见胤禟面色冷鸷的负手走了进屋，“你要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么？”
　　骊珠虽然碍着胤禟不好发作，而且心中却觉得这事当真赖不得她，但这件事着实是太过荒唐，所以便虎着个脸道：“我在十四贝子府丢了东西，要去拿。”
　　“拿什么？落在床上的肚兜么？”胤禟冷笑。
　　骊珠一听胤禟说的如此露骨，当即便爆了，她扯着嗓子道：“我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你嘴里这般不干不净也不嫌丢人！不过是个发簪而已，我去十四爷那儿拿又怎么了！”
　　“好好好，你再大声点儿，这样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这个未来的九阿哥庶福晋爬上了老十四的床！”胤禟瞥她一眼，只见她满脸通红的攥着拳，“我知道是老十四为难你，不过也别忘了是谁方才在云希房里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些比我说的还露骨的话。”
　　骊珠自知理亏，却也知道这件事着实让胤禟失了面子，她有心服个软，便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当时都快气死了，可不口不择言么。”
　　胤禟见她这般听话，心中有了几分得意，便道：“行了，这事儿我也不想追究，你不就是丢了个簪子么，回头爷再给你买好的，一个簪子也心疼成这样，没得走在外面寒碜小气的日后给爷丢人。”
　　“可是——”那只簪子是胤祥……骊珠瞪大了眼，就那样愣着不动，“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胤禟初见她这样语塞的样子还觉得还玩，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脸逐渐阴沉下来，“这么心疼这个簪子，难不成是老十三送你的定情信物？”
　　一句话恰好戳中了骊珠的痛处，那簪子是胤祥送她的不错，可哪里跟什么“定情信物”沾边儿啊，她倒也希望那是定情信物，可她终究是没这个福气，心中正难过，却见胤禟阴狠狠的盯着她，“倒叫我说中了吧？果然是老十三送你的……”
　　骊珠死死攥着衣摆，咬着牙一声不吭，通红的脸现下已然发白，胤禟讥道：“都说这奴才是最难以教化的了，因为奴才们都没有心，哪个主子给的肉多就愿跟着哪个主子，可你倒是个忠仆了，还是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忠仆，只可惜啊，老十三不过瞧你好使唤便随手打赏一下，给你块儿肉吃你还当做个宝贝了。”
　　“你——”骊珠颤抖着手，恨不得一拳揍他成个桃花猪，可刚要抬手，却想着今日今时早已不同往昔，从前有胤祥挡在她的身前、从前还有云希替她求情，如今时移世易，胤祥与她再无瓜葛，而云希说不定也会气她与胤祯纠缠不清，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跟在胤祥身后、让胤祥替她遮风挡雨的小太监，她再也没有资格在胤祥受到侮辱之时替他出一口恶气，如今的她，与胤祥终究会如两条平行线般毫无交集，而很快，她便要变成眼前这个心如毒蛇般的九阿哥的小妾。
　　她松开拳，自嘲的笑着，从前她还算是胤祥府中的人时，她下手没个轻重，思虑不周一时冲动打了大清朝的九阿哥，而如今她已经没了那重顾虑，却反倒再也无法抬起手去给胤禟一拳。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中午更